2019年3月
邓素芳
一九六八年底,我由郑州下乡到信阳息县夏庄公社时,爸爸已经被打成走资派,下放到周口邓城蹲牛棚改造了。好久没见到爸爸的我,很牵挂思念。
一九六九年四月的一天,我收到大姐的来信。信上说:爸爸下放到信阳罗山县伍家坡的省“五·七”干校了,那里是原来的劳改犯农场。罗山伍家坡距离我下乡插队的地方有二百多里地。还有同学李秀华她爸爸,也下到干校了。
我们相约去探亲。天不亮,我俩就跑到公路上截个卡车。一路颠簸赶到栏杆铺,那里是省五七干校总场,离省水利厅一分场五中队还有六、七里地。我俩沿途走着问着。
快到分场时,见路边斜坡上坐一放羊老汉,我俩上前打探。“老乡,请问水利厅的五中队就是前边那几排土房子吗?”那老汉抬头盯着我看了一会,突然说:“三丫头,来看你爸吧?”“啊?!您认得我爸?”他呵呵笑着说道:“我不单认得你爸,我还认得你那!”“啊?您是?”“喊大伯!”我定睛细看:“哎呀!您是郭伯伯呀!刚没认出您呢!”
李秀华和郭厅长相互不认识。她说:“我先去看我爸啦!”
郭厅长斜眼盯着我:“咋刚刚喊我老乡,装不认识我么?”“瞧您这身穿戴,我哪里认得出啊!”“是不是还记仇啊?”“记仇?什么仇?”“是不是你小时候总翻院墙去上学,让我训斥过几次的缘故呀?”“哎呀呀!您要不说我早就忘记了呢。是您变化太大,记得您总穿着笔挺的呢子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可如今……”“我这不是呢子装吗?”
郭培鋆副厅长是还穿着呢子装,可前后都是补丁,那补丁也夸张得很,藏青色的呢子服偏偏补了咖啡色,土灰色各种补丁。腰里还捆着根草绳,手拿羊鞭,十几只羊在路边吃草,活脱脱一放羊老头儿。
“郭伯伯,就您这打扮,比老乡还老乡呢,让人家怎么认得出呀!”他长叹一口气:“唉,今非昔比呀!”突然他话题一转,笑着说:“你爸爸可行了,他总干技术活,他会扬场(稻子、小麦收割晾晒干,扬场去土的方法),还学会两只手揉馒头了。快去吧,你爸爸在第二排房住。”“哦,好的,郭伯伯,那我走了啊。”
我找到爸爸,他刚刚从地里收工回来。爸爸领我去看他的住处,那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一半地上一半地下,阴暗潮湿,没有窗户,没有灯。这里过去是老改农场,真正犯人关押的地方,那条件可想而知。进门必须弯腰低头,屋里黑咕隆咚的,我一脚迈出去,差点栽一跟头,门里是一斜坡,外边地面比屋里高出半米。 爸爸和俩老头住一起,床也是几块土坯搭起的,再铺上玉米秆,窄窄的一条就是他们的床铺了。和爸爸说了一会话,爸爸说有点累,想躺一会儿,下午还要出工。我就和爸爸话别了。
找到李秀华一同返回,她爸爸要送我俩,我们说不用,俺俩去公路上截个车回去。她爸爸递给她十块钱,又扭头问我:“你爸给你多少钱呀?”“没给,我也没要,我还有钱。”“你爸爸真粗心。”“我爸爸就那样,平时都是我妈妈和大姐管我们。他现在好可怜,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了我呀!”秀华爸爸说:“没事儿没事儿,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我们都习惯了,放心走吧啊!”
我俩跑公路上截车,碰见一个老乡,他好奇的告诉我俩:“这批老改犯可有钱呢,都戴着手表,和以前的老改犯大不一样。”接着又好奇地问我俩:“他们是怎么回事呀?”我俩苦笑着没有回答。
我俩匆匆的来一趟,又匆匆的走了。一路上心情很沉重,看到爸爸又黑又瘦,我第一次从心里心疼爸爸。
啊!一天的奔波没吃东西,肚子咕噜噜叫着。路过息县城时,看见一个卖胡辣汤的担子,一毛一小碗,里边有鸡丝,有黄豆芽。我俩一人买了一碗,好吃极了,特别香,那碗胡辣汤让我回味好多年呢。
这夜,我久久不能入睡。我们下乡插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生活上受到村民的真诚关怀、帮助;爸爸他们在农场劳动改造,生活受到了监督管理,身心都在束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