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枣花开
作者:王发国
初夏的风漫过戈壁滩时,一缕清浅悠长的香味便扑鼻而来——那是沙枣花开了。故乡人常说沙枣花开十里香,短短七字,道尽了这花香的悠远绵长。
沙枣树从不是娇贵的花木,它扎根在风沙漫卷的旷野、田埂边、老院墙根,枝干粗粝,树皮皲裂如岁月刻下的纹路,平日里平平无奇,混在一众杂树里,少有人特意留意。可一入初夏,满树细碎的小花骤然绽放,整棵树便换了模样。花朵极小,簇簇挨挨地缀在枝头,浅黄、米白,像揉碎了的月光,不张扬,不艳丽,没有牡丹的雍容,没有桃李的明艳,朴素得近乎不起眼。恰如诗中所写:“高树横枝向暖阳,细花点点浅鹅黄。藏于翠叶暗芬芳。” 寥寥数语,便绘尽了沙枣花的素净与含蓄。
偏偏香气最是动人。那香不浓烈刺鼻,清幽幽、甜丝丝的,顺着风飘出很远,果真应了“十里香”的说法。清晨薄雾未散,花香裹着微凉的风,漫过村落,绕着屋舍;正午日头渐盛,花香淡了几分,却依旧萦绕在街巷之间;待到暮色降临,晚风拂过,缕缕芬芳又温柔地漫开来,将整片天地都浸得温润。走在路上,不必抬头寻树,单凭这一缕香,便知沙枣花已开遍四野。亦有诗云:“遍野银英次第开,清风送香十里徊。” 这香,是戈壁滩上最慷慨的馈赠,清而不淡,浓而不腻,沁人心脾。
儿时总爱围着老沙枣树打转。踮着脚去摸低垂的花枝,指尖沾了满手淡香。摘下一小簇别在衣襟,一整天身上都带着草木的清甜。伙伴们追跑嬉戏,花香跟着身影流转,成了童年里最温柔的底色。大人们说,沙枣树耐得住旱,扛得住风,风沙再大也吹不倒它,默默守着一方土地,就像寻常过日子的人,踏实、坚韧,从不多言。恰如古诗所赞:“不争桃李春风色,独向苍茫散绮霞。” 不与繁花争艳,只在荒漠一隅,默默绽放生命的光彩,这便是沙枣花的风骨。
沙枣花开得静,落得也从容。花期不算漫长,细碎的花瓣随风轻扬,像一场温柔的花雨。花落之后,枝头慢慢结出青嫩的沙枣,待到秋深,果子由青转红,酸涩里裹着清甜,是荒地里独有的滋味。一树花开,一树结果,从初夏到深秋,沙枣树就这样默默走完一季又一季,岁岁年年,扎根故土,不离不弃。有诗咏其风姿:“戈壁荒漠一奇葩,傲天绽放沙枣花。幽香淡雅玲珑态,黄花绿叶披银纱。” 它是荒漠里的奇葩,是风沙中傲然挺立的精灵。
远离故土之后,见过许多名花异草,惊艳过姹紫嫣红,心底最惦念的,依旧是沙枣花的清香。耳畔总会想起那句老话,想起风中流转的芬芳。它生于风沙之间,长于平凡之地,以最朴素的姿态,开出最绵长的芬芳。它不慕繁华,不恋喧嚣,守着旷野与烟火,把清浅的香,揉进岁岁流年。
每每想起那缕花香,便想起故乡的风、故乡的树,还有那段简单纯粹的时光。原来最动人的美好,从不在繁花似锦处,而在寻常烟火里,在一棵默默生长、岁岁开花的沙枣树上,在那一缕绕人不散、十里不绝的淡淡花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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