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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高考
清风
每到六月份,伴着阵阵雷雨,我总会想起当年的高考,回望三十五年前,那段刻骨铭心、近乎炼狱的高中岁月。
1988年,我踏入宁津二中读书。那时的学校,皆是青砖砌成的平房教室。校园最深处是操场,光秃秃的土路地面,四周空旷,没有任何建筑遮掩。
那时的校长是康清柱,副校长邢万祥,教导主任张书智。可惜几位校领导如今都已离世,那段青涩滚烫的高中岁月,再也无从向他们追忆诉说。
高一入学时,年级共设三个班级,我的班主任是林臣友老师,如今老人家依旧健在,已是九十高龄的老者。高二文理分科,和大多数同学一样,我选择了理科。年级重新分班,仅设一个文科班、两个理科班。升入高三,班级再次调整,分为两个应届班、一个复读班。
那个年代的高中生活,单调且极致刻苦。我们清晨六点起床,跑完半小时早操,吃过早饭便直奔教室早读。上下午严格按照课程表上课,夜晚晚自习一直持续到九点半。
校园里几乎没有任何课外活动,日复一日,都是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枯燥循环。每晚晚自习结束后,教室、宿舍准时熄灯。为了多争取一点学习时间,勤奋的同学们,总会打着手电筒、点着蜡烛,在教室角落或是被窝里埋头苦读,常常学到深夜。
究其根本,是当年的高考录取率极低。应届考生能够上岸的寥寥无几,绝大多数人都要选择复读一年。老师们风趣地把一届复读生称作“本科生”,两届复读生称作“研究生”,甚至还有复读多年的“博士生”。我们这群学子,都在这般“范进中举”式的煎熬里,咬牙熬过整个青春。
高三下学期,日子更是被一张张试卷填满。整日刷题、模考,老师不停阅卷、统一对答案,每个人的课桌上,书本和试卷堆积得如同小山。
我们班里的同学,大多来自农村,高考是那时农家子弟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绝大多数人纷纷跌落,极少数成功上岸的同学,名字会被学校张红榜,工整张贴在教室墙上,成为全校的骄傲。
那一年高考,我们还遇上了一件格外严苛的事:高考首次要求考生办理身份证,缺一不可。学校统一为每位学生开具介绍信,让大家回户籍所在乡镇派出所办理。
我老家是杜集镇,那时还叫杜集乡。我约了同是杜集乡的四位同学一同办理,分别是纪峰、李海忠、郭洪亮,还有一位同学姓名已然记不清。那时我们习惯按阴历登记出生日期,可派出所统一按照阳历录入,日期前后不符。情急之下,我们私自修改了介绍信上的出生日期,负责办理户籍的苑警官当即严词拒绝,认定我们私改证件、不合规定,坚决不予办理。
我们五人陪着笑脸反复解释、再三恳求,终究无济于事。恰逢周末,派出所无人办公,我们吃了闭门羹,只能满心失落、悻悻返校。
听闻办身份证流程繁琐、屡屡碰壁,原本打算办证的不少同学纷纷打了退堂鼓。同学郭洪亮靠着兄长在乡里工作的便利,托关系顺利办好手续,还有一位同学直接放弃不再办理。最后同行的五人,只剩我和李海忠等三人还在坚持,其余两人也打算作罢。
可班主任林老师早已通知,所有考生必须在周二上交身份证办理回执,逾期影响高考,无人例外。
进退两难之际,我鼓动李海忠同学出面,拜托他的父亲帮忙协调。他父亲是村里的支书,在乡里颇有情面。果不其然,李支书亲自出面沟通后,苑警官终于松口,只是那时他的孩子发烧住院,需要日夜照料,暂时无暇帮我们办理手续。
为了顺利办成证件,李支书又专程赶往医院,替苑警官值守照料孩子。感念我们求学心切、诚意满满,苑警官终于为我们三人办理好了身份证备案手续,学校后续统一到县里领取正式身份证。事后,我们三人凑钱买了些许薄礼,向苑警官表达谢意,此事才算圆满落幕。
高考前的一个月,是最忙碌也最焦灼的一段时光。办理身份证、填写志愿表、领取准考证、领取毕业证、拍摄毕业合影,一桩桩、一件件琐事,都需要班主任林老师逐一统筹、逐项落实妥当。
那时农村闭塞落后,信息极度匮乏,我们对高校、专业一无所知,更无从预判自己的高考成绩,填报志愿基本都是盲目摸索、随心填报。老师下发少量高校资料,我们便只能从中随意挑选。
高考成绩公布、分数线划定后,达标考生的录取通知书会统一寄到学校,再由老师通知学生返校领取。
出分之后,我们都会主动返校,找班主任查询成绩、核对分数线,确认自己是否过线。只是那一年,成功过线的学生寥寥无几,大多数同学都不愿再回学校,不愿直面落榜的结果。
正式高考时,我们全体考生前往宁津一中考场应试,住宿在一中的学生宿舍,被褥、碗筷全部自带。盛夏酷暑,蚊虫肆虐,宿舍没有一台风扇,空调更是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
我们咬牙坚持,熬过了被称为“黑色七月”的七月七、八、九三天。高考结束,所有人收拾好行囊,骑着自行车各自归家,静静在家等候录取消息。
等待的日子里,预估成绩理想的同学,会时常返校打探消息,老师们也时刻关注着全校的高考成果,统计当年本科、专科、中专的录取人数,盘点一届学子的耕耘与收获。
至今记得,当年高考动员大会上,教导主任张主任的一番话,朴实又厚重:“你们要拼命努力读书,争取让自家祖坟冒青烟!”一句朴素的乡土俗语,道尽了寒门学子读书赶考、逆袭改命的全部期许。
那年我有幸顺利过线,成功上岸。当初一同艰难办理身份证的几位同学,却悉数落榜,全部选择了复读再战。时至今日,我们依旧时常联络,回望那段岁月,满心感慨。我时常庆幸,当初没有轻言放弃,若是当时退缩作罢,便无缘走进考场,更不会拥有如今的人生。
回头再看,当年那些落榜的同学,历经岁月打拼,如今的生活也都安稳顺遂、各有圆满。
我常常思索,世人总说高考一锤定音,可若真以一场考试定义人生成败,那高考便失去了大半意义。高考从来不是普惠所有人的考核,有录取就必有落榜,录取率永远无法达到百分之百。
于是有人复读再战、屡败屡战,有人心灰意冷、就此止步。落榜的学子,有的回乡务农,有的外出务工,有的子承父业、接班谋生,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轨迹。
三十余年光阴流转,再回头看,当年考上大学与落榜的同学,人生境遇早已没有了悬殊差距。半生风雨,人人都在各自的生活里深耕打拼,努力向上、向阳而行。其实,人生本就是一场没有终点、没有固定录取率的终身“高考”,这一生,我们只需要不断努力,守住本心、稳步前行,便是及格。
如今的家长,倾尽所有、全力以赴托举孩子的学业,为高考倾尽心力。其实我们更该告诉孩子:高考本就注定有落榜者,它从不是人人受益的福利,而是一场公平的择优选拔。
人至知命之年,每逢盛夏六月,伴着燥热晚风,回望高考往事,心中总会泛起阵阵微凉。我深知,每一场高考,牵动的都是无数家庭的悲欢。考场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考生卸下数年重担,满是轻松喜悦,可家长眼底,往往藏着万般牵挂与不舍的泪水。
据资料记载,1991年全国高考报考人数296万,最终录取仅62万人,整体录取率仅有21%,是1983年以来高考录取率最低的一届。
反观当下,多数省份高考整体录取率超80%,本科录取率普遍突破30%,对比之下,当年能考上大学,绝对是实力的绝佳证明。在那个年代的乡村,一个村子能走出一名大学生,便是光宗耀祖的天大喜事,堪比古时寒门中举。
从录取含金量来看,1991年全国本科录取率仅有10%,当年的统招本科生,排位含金量堪比如今的中等211高校毕业生。在社会认可度上,旧时统招本科不输当下末流985,对普通人的人生赋能、阶层提升,远超如今多数普通高校毕业生。网络上一直有共识:91年本科生的含金量,不输现在的研究生。
我们那一届应届生,最终考上13人,在当年已然是极为亮眼的成绩。
而且那年高考试题难度极高,尤其是化学科目,堪称历届最难,全县考生及格者寥寥无几。我考出86分的成绩,位列全县应届生第一;仅有一名复读生以89分超越我,排名全县第一,我位列全县第二;第三名同样是复读生,成绩81分。全县当年化学科目,仅有我们三人突破80分。我也正是凭借化学的亮眼成绩,成功跨过独木桥,跳出农门,改写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走过半生我终于懂得:人生路上的每一道坎坷、每一次磨砺,都是一场专属自己的“高考”。
回首来路,我不知道人生的长路究竟有多长,其艰辛,堪比红军万里长征;我不知道前行的路有多泥泞,再多风雨坎坷,都抵不过步步坚守的赤诚。
那年盛夏,没有电扇纳凉,不知空调舒爽,清贫岁月,苦中亦有微光。少年如河中锦鲤,奋力一跃,奔赴山海;粗茶淡饭,清贫度日,却也滋养了坚韧风骨。
往事从不是简单的时光回放,岁月淬炼,只会让过往的经历愈发滚烫。人生所有的拼搏与磨砺,无论是寒窗苦读的“考”,还是岁月磨砺的“烤”,终都会酿成人生的回甘。
人生行路,翻过一道弯,又绕一个圈。笔直的人生路太过平淡,那些曲折的磨砺、起伏的经历、一次次闯关前行的轨迹,拼凑成优美的弧线,远比一帆风顺的直线,更值得回味、更有意义。
于此盛夏,忆往昔高考岁月,分享两首诗词,与诸位共勉,回望各自的赶考人生,愿往后余生,风雨从容、顺遂安然。
其一
莫听穿林打叶声,
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
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
微冷,
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其二
胜败兵家事不期,
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
卷土重来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