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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病痛的日日夜夜
追忆人/程增庄
人生无常,在我挥舞着球拍打乒乓球的时候,头痛来袭,自疑伤风感冒,並没有太在意。起初到私医门珍所瞧看,继而到公立大医院就珍,先后去过五家,检查报告攞到一起可达一尺半厚,病痛时长和严重程度与自己预判相差甚远。
人若在欢乐中度日,时间再长却犹如眨眼一瞬,可在病痛折磨中,似乎已没有白昼, 长夜如墨,疼痛是唯一的更漏,把时间装得既滿溢又切割地零零
碎碎,使我度日如年。

我作为患者,饱尝苦难是自得自受,而家人们伴我受累,让我心有不甘,似乎是欠下了亲人的巨大债务,即便全心偿还,也是杯水车薪,因为情爱无价。
人不怕患疾,就怕不知病因何生。前一个多月里,几乎两天去一趟医院,儿子开车,我夫人陪同,去一次检查一次,今天抽血化验,明天做头部CT,后天又做核磁……。处方药虽非出自一个医生之手,但大同小异,都是维护神经和治痛的,吃了药效甚微,病魔并不示弱。我头痛难忍,夜不能眠,上天无梯,钻地无门,我时而躺下时而爬起,滿脸愁云在眉宇间凝成疙瘩,我做着不祥的猜测……
我天天盼着奇迹的出现,或许某一次检查某一位医生的病理思维能成为我的拯救。但让人揪心的是次次落空,我和家人们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多次提醒医生:“仪器检不出问题来,你们可动用心仪,从病症的表现上进行一下分析研究,是否一种毒素所为?”答复是冷淡的:“没有仪器说话,不能改药……”。我们要求住院,答复仍是冷淡的:“仪器检不出病因,不能住院……”。
“我总不能在家疼死呀!死也要死在医院里……”我公开地喊给医院的专家们听,但并激不活他们的怜悯之心。在如今的社会背景下,我们只好借助朋友关系,好说歹说才被一家医院收留了,心里添了几分踏实感。
一个砖窖里用同样火候烧出来的瓦器,几乎没啥两样。对病人的态度和操作流程如出一辙,可以比肩,没等我在病房立稳,就开出了一打检验单,当我们拿出在其它医院的拍片和检验报告单时,他却不屑一顾,眼皮都没抬一下,便 扬长而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开什么单子就去做什么检查,其实都是原版的复制,有一项是新添的,说是亚州最先进的CT检查,从头到脚,从表及里,没一个部位被遗落的,用时40分钟,价格近万元,所出报告装钉为一本不薄不厚的书。
人在危机时,自顾无暇,哪还有心计较花钱多少。让人不解的是——一次次的重复检查到底为了什么?答案:显然不是为了患者,科室的红利收入才是他们的初衷。
难题未破,病因依然是在蒙笼中。剧烈的头疼使我忍无可忍,在我苦苦的哀求之下,主治医生开出新方,用注射吗啡代替了囗服药。药力下去了接着注射,药力生效了,我就睡十几分钟,日复一日,何日是尽头?饮食困难,吼咙发声困难,我一百几十斤的体重骤降到一百来斤,绝望逼着我用哭声对妻子说:“算了,咱明天出院,不治了,死活由天吧……”。妻子泪水横流,一直在耐心地安慰着我。
人不该死天拯救,在熬过这一夜的第二天早上,阳光穿过窗帘,直射进病房,妻子习惯性地看看我的头部和耳部,竟意外地发现一片发亮的小疙瘩。事不宜迟,马上报告主治医生,随后就来了几名专家,共同会珍的结果——带状疱疹。
十几万的检查费白白被掠夺了,最后还是病的自我暴露,让医生们获得了精准的判断。

换药,很快就挂上了点滴,全是杀灭毒素的。说是婴幼儿时天花没有出来,毒一直在体内储存着,人到晚年却横空出世。但这不是让我返老还童,而是用老年的痛苦弥补儿时该受的苦难。看来,人生该吃的苦与甜有多少是死的,早不品尝晚品尝。
这种病虽无生命危险,但治愈是相当难的,尤其出自我的头部、耳部,灾难性远比其它部位重的多。
吗啡照样注射着,头照样疼着。我的心情由一时的跳出死亡又回到了沉默无语。
两个月过去,我转到另一大医院,除用药外,加上了头部大面积针灸,头疼压过了针刺的疼痛,用模似集束圆头梳子一样的梅花针,每天扎一次,扎后用消毒液洗头。这种辅助治疗,起不到根本性的作用,痛苦依旧在纠缠着我。
历经一个时段,大儿子把我们接到了北京,去后的第三天,就带我住进了一家遐迩闻名的医院。当我还在楼道未进病房时,那个科室女主任就催促医生开腰部穿刺的单子。这一举动激怒了我,我强着吼咙发声说:“你不问我何病,就要开单子让做穿刺,这有点太离谱了吧……,”几经争论,她自感理屈词穷,最后以这么一句做了结束——你不是有医保吗?我回应说:“有医保也不能胡乱花钱,做那些无用的检查,对身体益处何在?”她看我不似一只老绵羊,于是不得不放弃了在我身上榨取额外油水的预谋,自此没再干预过主治医生的治疗方案。
我从得病至治疗后期,先后经手二十三位医生(专家),让人热念的只有四位,此院当下负责我的这位主治大夫列在其中。他正值中年盛期,事业如日中天,前程似锦。他服务态度热情,视患者如亲人;医理精通,讲的朴实易懂;医德高尚,以治病救人为首位,不搞过度检查和过度用药,在他的脑门上贴着“白衣天使、人民的好医生”的标簽。是他,根据我病情的变化,及时地将液体药物输送改成了囗服药。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去病若抽丝。谁曾想到小小的带状疱疹,竟如此狂妄地折腾我五个多月了还不罢休。
人世间的某些事往往出于蹊跷,用地上人的思维是无法解释清的。那天夜里,冥冥中有声音告诉我:“你明天让医生开药时,让他在往日所用药中更换其中一种,然后服用,你的头痛就会终止”。我记在心上,在第二天找那位代夫开药时,便向他表述了我的意愿, 他不解地说:“用的这几种药都是最好的,没必要换一种”。我不死心,仍一再恳求,妻子和儿子看我的执着样,也给我助力说话,代夫笑着说:“这是我从医以来遇到的首例,你说换哪一种?”我说:“随便,只要换一种就行”。他实在无法儿推辞了,就从原处方里的四五种西药里给剔除一种换了。本医院没有此药,儿子四处奔跑,多家找寻,幸从北京同仁堂大药店买到。与其它几种药同服三天后,奇效曝光:我病得痊愈,头的疼痛感真的飘然离去,走的是那么远——海角天涯。用第180天给此病历画上了句号。
病史难忘,它在我的心版上镌刻着深深的痕迹。但与其相融一起而更难以忘怀的却是我妻子的默默付出——
那180天,是一生中最漫长的季节。窗外的梧桐绿了又黄,病房的白墙映着日升月落,而我困在疼痛的茧中,与世隔绝。只有妻子却不曾离开半步。护士铃响,她比铃声更急;医生巡房,她比医嘱说的更细。搓热的手掌覆上我冰凉的脚心,像春阳解冻冰封的河流——那温度至今仍在血脉里奔涌。
多少个深夜,我痛醒,见她伏在床边,眉头紧锁,却在我呻吟的刹那猛然惊醒。她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把整夜的安宁都移至我身。我看见她鬓边新添的白发,在晨光里闪着霜色。那是为我而生的霜,是疲倦的孕育、是最温柔最有韧性的爱的投入。
几百次的一日三歺,我因吼咙神经受损,吞咽功能减弱,不能正常进食,是我的妻子绞尽脑汁,不怕麻烦,象待婴孩一样,把多种营养品喂进我的嘴里。用豆浆机把主食与炒菜打成糊状,一勺勺让我咽下,脆弱的生命与消瘦的肢体,就这样被呵护着延续了下来,这是心血的浇灌,是生命对生命的恋助。
我曾以为江湖远阔、朋友如云的豪情万丈才是人生。直到病痛剥去我所有的铠甲,直到我在黑夜的深渊里独自下沉——是妻子,伸来一双温热的手。她没有豪言,没有壮语,只有搓脚时低垂的睫毛,只有攥腿时抿紧的嘴唇,只有找护士时跑乱的脚步,只有喊医生时嘶哑的嗓音。原来最深的情,从不说"爱"字,只在最黑的夜里,燃成一盏不灭的灯。
如今我走出那六个月的隧道,身后是坍塌的黑暗,身前是重新铺展的黎明。而她,我的妻子,她眼角的细纹里还藏着那些夜晚,她掌心的厚茧还记着那磨擦出的温度。
我的两个儿子分居南、北,他们都长成了挺拔的树,根系却深扎在同一片土壤里。艰难时刻,长子乘机飞来看望,次子身前忙男忙外,儿子们的孝使我彻悟——这世间最亲的骨肉,最重的恩情,不在高朋满座的喧嚣里,不在锦上添花的热闹中,只在病榻前俯身的那个身影里,只在永不熄灭的、那双双守望的眼睛里。
在我病痛的日日夜夜里,我虽失去了健康,却读懂了“爱”。那不是玫瑰与誓言的浮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熬成的——一碗浓于血、深于海的夫妻恩情:是一盆暖于阳、重于山的父子握手与默契。

岁月会老去,病痛会淡去,唯有那六个月的日出日落,如一枚温润的玉,永远嵌在我心的最深处——那是妻子给我的,比生命价更高的爱。
人或许在身体健健康康和路程顺风顺水时,对情缘、血缘并无多深的感触,但在患难之时,只有独一的妻子和自己亲生的儿子才心甘情愿地用那带有温度的手去摸摸你,才会上前去喂你几口热饭,才会把你的痛苦卸在他们肩上。
世上什么最伟大?是“无私的爱”,是产生于“缘”的真情。这是永远放射着的一束光!
(2026-6-14日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