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清国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最鲜活、最温情的伙伴，便是家里那头独一无二的长角大水牛。它身形高大威猛，身躯壮硕如敦实的小山，浑身覆盖着油亮厚实的青黑色皮毛，晨露落在上面，滚出细碎的银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最惹眼的，莫过于它那一对修长弯曲的犄角，坚硬挺拔，向两侧舒展延伸，弧度优美又透着一股凛然气势。方圆村寨里大大小小的水牛，远远望见它的身影，便纷纷收住脚步，低着脑袋缓缓避让，俯首称臣。在整个牛群里，它是当之无愧的首领，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山间草场肥美，草木丰盈，不仅本村的牛常来觅食，外村的水牛也时常循着青草的气息跨界而来。地界相接之处，牛群相遇，难免因争夺丰茂的草料发生冲突，犄角相撞、嘶吼对峙的场面时有发生。可只要我家这头长角大水牛在场，局面便会瞬间安定下来。每当外来牛群闯入领地、蠢蠢欲动之时，它便昂首挺立，四肢稳稳扎在草地上，长长的牛角高高扬起，发出浑厚低沉的哞鸣，周身散发出凛然霸气。仅凭一身威势，便震慑住一众外来水牛，原本躁动的牛群纷纷收敛凶态，不敢贸然上前挑衅。它从不会主动挑起争斗，却始终守护着这片草场与本村同伴，以一身雄姿平息纷争，成为山野间名副其实的守护者。可这头在外威风凛凛、霸气镇服四方的大家伙，唯独在我面前，彻底褪去了一身悍气，变得温顺又亲昵，成了我形影不离、无话相伴的老友。

记得我刚满六岁那年，爷爷笑着把看管水牛的任务交到了我手上。他轻轻将牛绳塞到我小小的掌心，叮嘱我每日放牛上山，照看好这头大家伙。从那天起，这头长角大水牛便正式成了我朝夕相伴的伙伴，放牛也成了我童年里最重要、最快乐的一桩差事。平日里，看着它宽厚结实的脊背，我总满心向往，盼着能骑上去逛山野。每当我仰着小脸，拽住它脖颈处的软毛，露出渴望的神情，它仿佛能读懂我心底的小心思。不等我费力攀爬，便慢悠悠地弯曲四肢，将庞大的身躯稳稳伏在地面，降低高度，方便我一步步爬到背上。有时性子来了，它还会轻轻晃动长长的犄角，用角尖小心翼翼地蹭一蹭我的胳膊与手背，动作轻柔得像在撒娇，再借着牛角的弧度缓缓托举，稳稳将我送至脊背之上。那细致温柔的模样，和它在外震慑群牛的霸气模样判若两牛，每每此刻，我都觉得满心欢喜，安全感满满。

天色刚蒙蒙亮，远山还笼着一层轻纱似的薄雾，山野间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从村落里传来，沾着微凉的晨露，新的一天便悄然开启。我早早起身，牵着这头长角水牛踏上山路。山间草木清香沁人，带着露水的野草鲜嫩多汁，水牛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啃食青草，粗壮的尾巴时不时轻轻甩动，驱赶周遭飞舞的蚊虫。我骑在它宽阔的背上，随着它缓步前行的节奏轻轻摇晃，清风掠过耳畔，裹挟着竹叶与山花的淡香，说不出的惬意自在。行至成片的竹林，修长的翠竹亭亭玉立，清风穿林，竹叶沙沙作响，这里便成了我们天然的乐园。水牛静静伫立在竹影之下，一边咀嚼青草，一边抬着眼眸望着我，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在竹林里追逐、奔跑、捡拾落叶，清脆的笑声，在清幽的山林间久久回荡，和竹叶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清晨最动听的旋律。

白日里我去往学堂读书，坐在课桌前，心思却常常飘向山野，惦记着山中吃草的老伙伴。待到放学铃声清脆响起，我便和邻里的小伙伴们手拉着手，结伴而行，一路欢声笑语小跑着奔向山中。远远地，就能看见那道熟悉的庞大身影。长角大水牛察觉到我们的动静，立刻抬起头，发出低沉浑厚的哞叫，像是在热情地打招呼。随后它便自顾自低头享用鲜嫩的野草，不吵不闹，安守在一旁。我和伙伴们围着青青草地、幽幽竹林追逐打闹，捉迷藏、丢石子，玩着各式各样简单又快乐的小游戏。一人一牛，一群孩童，一片青山，一林翠竹，构成了童年里最动人的画卷。水牛从不打扰我们的嬉闹，只是默默伫立守护，用庞大的身躯，护住了我们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

相处日久，我早已把这头大水牛当成至亲的伙伴，见不得它受半分苦楚。有一回，五叔来家里借牛，要牵它去自家田里耕田。我放心不下，也跟着一同前往。泥泞的田地里步履艰难，大水牛埋首奋力拉着犁耙，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可五叔为了催它走得更快，手里的竹枝一下又一下抽在它厚实的背脊上。噼啪的声响落在耳畔，看着它被抽打时微微一颤的身躯，再想到它平日里对我的百般温柔，我心口像是被紧紧揪住，心疼得无以复加，眼眶一热，泪水忍不住奔涌而出。我想上前阻拦，却又碍于长辈，只能站在田埂上默默抹泪，满心无奈与酸涩。

自那以后，只要听闻五叔家又要耕田，我便心里发慌。趁着大人不留意，偷偷解开牛绳，把大水牛牵到深山里藏起来，只想让它躲开繁重的农活与无情的抽打。可山林再深，终究瞒不过乡邻，没过多久，它还是会被大人们找到，依旧要赶回田间劳作。我万般无奈，小小的身子拦不住任何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再次走向田地。每每等到暮色降临，耕田结束，大水牛疲惫地走回牛圈，我便第一时间拎着竹篮，跑到山野间割来最鲜嫩的青草，一捧一捧递到它嘴边。看着它低头安静进食的模样，我蹲在一旁轻轻抚摸它的脊背，低声安抚，盼着这点清甜的野草，能稍稍抚平它一天的劳累与委屈。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从六岁接过放牛绳开始，这头长角大水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陪伴我走过了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它是山野间威风赫赫的强者，令本村、外村水牛皆俯首敬畏；它是草场安宁的守护者，凭一身霸气化解牛群纷争；却甘愿做我最温柔的玩伴，予我万般宠溺。长长的牛角丈量过山间岁月，宽厚的脊背托举起我数不清的欢乐，田埂边心疼的泪水、偷偷藏牛的小小心思、归来后悉心投喂的点滴温情，都深深烙印在时光里。清晨的薄雾、林间的清风、放学路上的笑语、竹林间的嬉戏，点点滴滴，都因这头大水牛变得温暖鲜活。

后来我渐渐长大，离开了乡村，奔赴远方求学，再也没能日日牵着它上山放牧。当年爷爷亲手交到我手中的牛绳，也早已不知遗落在何处。时光流转，乡间的模样慢慢改变，当年一同玩耍的小伙伴各奔东西，那头威风又温顺的长角大水牛，也终究消失在了岁月里。

可每当我回望童年，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依旧是它高大的身影、修长的牛角，还有六岁那年接过牛绳的欢喜，它伏下身躯、温柔蹭我的模样，田埂上那场心酸的泪水，以及它昂首镇服外来牛群的霸气身姿。牛鸣阵阵，竹风习习，晨雾漫漫，那些朝夕相伴的细碎时光，从未走远。这头长角大水牛，不仅是我儿时的玩伴，更是镌刻在心底最柔软的乡愁。那段骑着水牛游走山野、与伙伴纵情欢笑，又为它忧心牵挂的岁月，伴着草木清香与悠悠牛鸣，成为我一生都珍藏于心、念念不忘的美好回忆。

【作者简介】

        杨清国，退休教师，城步苗族自治县本土文化研究者、文学爱好者，城步杨家将民族文化研究会会长。常年深耕乡土文史挖掘与文学创作，擅长叙事散文、古典诗词、随笔杂感等体裁。笔触扎根乡野生活，钟情描摹乡土风物、童年往事与人间温情，文字质朴真挚，饱含乡土情怀，多篇作品刊发于地方各类文艺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