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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纪实与抒情之间:
一种温和的凝视
第一次注意到文庭辉的作品,是三个月前在惠水叶辛好花红书院举办的作品分享会上,我们有幸结缘。我开始关注他的动态并从网上搜寻他的相关信息。在一个谈论长征的报道里,我注意到一幅照片中,身着军绿马甲的摄影师文庭辉在队伍前后奔走,攀缘俯仰,灵敏如猿猴——这是同行者对他的描述。我好奇的倒不是这种敬业精神,而是一个问题:一个贵州本土摄影师,如何在同一组镜头里同时容纳“重走长征路”的宏大叙事与苗寨孩童微妙的羞涩表情?
后来陆续读到他更多的作品:《镜头里的童真与远方》中布依族孩子第一次看见大海时的怔忡,《色染大山 文脉根续》里苗家绣娘指尖翻飞的红蓝丝线,《红飘带》中长征数字体验馆的现代光影……近百幅黑白与彩色作品看下来,我渐渐有了一种感觉:这个摄影师有一种罕见的耐心。他不急着给答案,不急着用画面说服你,而是让你先看见,然后自己感受。
这种品质在今天其实挺难得的。我们的眼睛已经被算法训练得越来越快,图像消费的速度几乎和生产速度赛跑。而文庭辉的摄影还在做一件古典的事:停下来,看一会儿,再按快门。

“色染大山”:民俗纪实中的色彩语言
先从他最值得称道的民俗纪实作品说起。
2025年11月,文庭辉随贵阳市南明区摄影家协会前往雷山县猫猫河村,拍摄了一组以苗族刺绣和乡村振兴为主题的作品,他自己称之为“色染大山”。这组作品的标题就很有意思——“色”不是形容词,而是主语。大山有自己的颜色,春绿、夏荫、秋枫、冬苍,而苗绣的靛蓝、大红、明黄,是叠加在自然之色上的人文之色。
其中一张照片让我印象深刻:一位苗家老人在吊脚楼前刺绣,背景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远山。老人手中的丝线是鲜艳的玫红色,与身后山色的苍翠形成强烈对比。构图不复杂,甚至有点“直接”,但那种色彩的张力让人移不开眼。文庭辉没有刻意虚化背景,没有追求什么“空气感”“氛围感”,他就是让两种颜色同时存在、相互争夺你的注意力。这是一种很朴素的视觉辩证法:人与自然的角力,就藏在这红与绿的并置里。
另一张拍摄的是苗家姑娘的银饰。银饰本身就有极强的反射性,很多摄影师会避免在强光下拍摄,怕高光溢出。但文庭辉偏偏选择在正午的阳光下拍,银饰的反光几乎要刺破画面,与姑娘黝黑的肤色、靛蓝的衣料形成三重对比。这种“冒险”的处理方式,反而让苗银那种非日常的、仪式感的光泽被放大了——它不是低调的装饰,而是高调的宣言。
这组作品当然不只是“好看”。猫猫河村有80%的森林覆盖率,是典型的生态村落。文庭辉的镜头一直在做一件事:让传统手工艺和自然环境互相解释。苗绣的红为什么那样艳?因为大山的绿足够深沉,需要一种与之抗衡的亮度。银饰为什么那样亮?因为吊脚楼的内部足够幽暗,需要一种从暗处迸发的光芒。他把器物放回它的原生语境中,让它们自己说话。
这一点上,文庭辉区别于那些把少数民族当成“奇观”来消费的摄影师。后者要么过度美化,把村寨拍成童话;要么过度悲情,把传统拍成挽歌。文庭辉的镜头没有这两种矫情,他更像一个耐心的记录者,等待色彩自己讲述。这种克制,反而让照片更有力量。

“童真与远方”:叙事性与瞬间的把控
如果说“色染大山”系列展示的是文庭辉对色彩与环境的把控能力,那么2025年拍摄的“好花红童声合唱团”厦门之行,则体现了他另一种品质:对叙事线索的敏感。
这组照片记录了贵州惠水县的布依族孩子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看海、第一次登上交响乐舞台的全过程。五天行程,文庭辉全程跟拍。他在自述中写:“我像个贪婪的‘捕光者’,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候机厅里的孩子。攥着登机牌的小手微微发抖,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这张照片好在哪儿呢?好在它拍的不是“快乐”。很多摄影师拍儿童出行的题材,容易陷入一个套路:只要笑,只要阳光。但文庭辉拍下了那个发抖的瞬间——那不是恐惧,是面对未知世界时身体最诚实的反应。这种诚实比笑脸更动人。
另一张拍的是邮轮上的女孩。海风吹起她的衣角和麻花辫,她回头看向镜头,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有种安静的、近乎羞涩的好奇。文庭辉把这张照片处理得很克制,没有过多的后期调色,海水是真实的灰蓝色,而不是旅行广告里那种饱和度爆表的“治愈蓝”。这种真实感让女孩的表情更加可信——她没有在表演惊喜,她就是安静地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着,然后忘了掩饰。
最打动我的是孩子们登上交响乐舞台的那组照片。身着布依族传统服饰的孩子站在现代音乐厅的舞台上,靛蓝的衣料与殿堂的金碧辉煌形成对话。文庭辉捕捉到一个瞬间:女孩踮起脚尖歌唱,眼睛闭着,身体微微前倾,仿佛真的在“飞”。这个瞬间让“飞出大山”这个被说烂了的隐喻,突然变得具体而有触感。
不过,这组作品也暴露了文庭辉在叙事结构上的一个问题。作为一个系列,时间线索(第一天、第二天……第五天)是清晰的,但每一张照片之间的“气息”过于均匀。换句话说,缺少那种“决定性瞬间”——能够统摄整个故事的高潮画面。所有照片都挺好,但没有一张让人想停下来反复看。这涉及到纪实摄影中一个老生常谈的难题:完整性与冲击力之间的平衡。文庭辉显然更倾向于前者,他想要把整个故事讲清楚,为此愿意牺牲一些单张照片的爆发力。这个选择本身没有错,但从艺术评论的角度,我更希望看到他在未来的项目中更大胆地“取舍”。

“长征路上”:宏大叙事中的个人视角
2024年,文庭辉作为随团摄影师参与了“重走长征路先遣队”活动,从甘肃到延安,七天六晚。这是一条被无数人走过的路,一个被无数镜头记录过的主题。如何不重复?如何在宏大叙事中找到个人的表达空间?
从现有的报道和少量公开的作品来看,文庭辉的处理方式是:以人为尺度。他没有去拍那些标志性的纪念碑或遗址(至少公开的作品中不多),而是把镜头对准了同行者——他们在纪念碑前肃立的背影,在行军路上相互搀扶的手,在祭奠先烈时湿润的眼眶。
这种做法聪明但不取巧。聪明在于,它避开了“风景明信片式”的重复拍摄;不取巧在于,拍摄人物在特定历史情境下的情感反应,其实比拍风景难得多。你需要判断什么时候按下快门才不会变成冒犯,你需要捕捉那种“恰到好处”的情绪浓度——太淡则无感,太浓则做作。
从同行者的描述看,文庭辉做到了这一点。“他跑在前,吃在后,总是走在队伍最前面,休息在队伍最后面”——这种身体力行的投入,让他获得了拍摄对象的信任,也让他得以在那些最不经意的时刻按下快门。好的纪实摄影从来不是“偷”来的,而是“等”来的,而等待的前提是你在场,且被接纳。
不过,这组作品目前公开的素材还比较有限,我只能基于报道和少量图片做初步判断。从艺术评论的严谨性出发,我认为“长征”系列的艺术完成度尚待更完整的作品发表后再做评估。目前来看,它更多地体现为一种“任务型拍摄”的高水平完成,而非摄影师主动的艺术探索。这其实也引出一个问题:文庭辉作为有职务身份的摄影师(南明区摄影家协会副主席),他的创作有多少是“被邀请”的,有多少是“自己想做”的?这两者之间的张力,或许正是理解他创作轨迹的关键。

不足之处:深度、系列感与当代性
我知道这篇文章如果只写到上一节,大概会是一篇让所有人满意的“美文”——摄影师满意,读者舒服,编辑省事。但我作为一个评论者,职责不是让人满意,而是尽可能诚实。所以接下来,我想谈一谈文庭辉摄影中那些让我不满足的地方。
文庭辉的作品覆盖了长征、苗族非遗、儿童成长等多个主题,数量不可谓不丰,但细看下来,很多项目停留在“一次采风”或“一次跟拍”的层面。他拍了猫猫河村的苗绣,但那是南明区摄协的一次集体采风活动。他拍了“好花红”合唱团的厦门之行,但那是一次为期五天的跟拍。他拍了长征路,但那是一次七天的随行记录。
这些项目都有价值,但都像“短篇小说集”而不是“长篇小说”。真正有分量的纪实摄影,往往是长期深耕的结果——一个主题拍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吕楠在西藏拍《四季》拍了七年,萨尔加多拍《劳动者》用了六年。我不是说文庭辉也要这样做(这涉及到资源、精力、生存方式等多种因素),但他目前的创作模式,确实让他很难触及一个主题的深层肌理。
苗绣不只是好看的颜色,它还承载着苗族没有文字的历史记忆;大山的孩子第一次看海不只是一个温馨故事,它还牵涉到教育资源分配、城乡流动、文化冲击等一系列复杂议题。文庭辉的镜头触碰了这些话题的表层,但没有深入。这当然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中国当代纪实摄影的通病——我们太擅长“拍得美”,太不擅长“拍得深”。
其次,是纪实与艺术之间的摇摆。
文庭辉的有些作品(尤其是近年来的民俗题材)有明显的“沙龙化”倾向——构图工整,色彩漂亮,光比控制精确,一切都恰到好处,但恰恰因为太“对”了,反而少了点意外,少了点毛刺感。
这不是批评技术。技术好当然是优点。但摄影作为一种艺术媒介,它的力量有时候恰恰来自“不对”——构图歪一点、曝光过一点、焦点虚一点,反而可能产生更强的表达力。文庭辉似乎很少冒这种险。他的照片很“安全”,这在完成甲方任务时是优点,但在追求个人表达时就成了束缚。
当代摄影的一个重要转向,正是对“好照片”标准的质疑——为什么一定要清晰?为什么一定要色彩准确?为什么一定要主体突出?这些问题背后是对摄影本体论的重新思考。文庭辉的作品中,我几乎看不到这种反思的痕迹。他仍然在“经典纪实”的框架内工作,这个框架本身没有问题,但如果完全不接触当代摄影的语言实验,作品就容易显得“老派”——不是说“老派”不好,而是说“老派”需要有足够深厚的积累来支撑,否则就容易滑向“套路”。
再次,是“文庭辉在哪里”的问题。
这句话听起来奇怪,但我想说的是:看完了他的近百幅作品,我能说出贵州长什么样、苗绣长什么样、山里孩子长什么样,但我很难说清楚“文庭辉眼中的世界”长什么样。
好的摄影师都有一种可辨识的“目光”——不是风格(风格是表层的东西),而是观看世界的方式。布列松看到的是几何与瞬间的契合,寇德卡看到的是流浪者的孤绝与尊严,森山大道看到的是城市的粗粝与欲望。文庭辉的“目光”是什么?目前来看,它还不够清晰。他的作品有温度、有记录价值,但还没有形成一种独特的、不可替代的观看角度。
这其实是一个很高的要求,大多数摄影师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达到。但对于一个愿意用“艺术赋能乡村振兴”这样的大词来定位自己创作的人,提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一种正在生成的坐标
写了这么多“不足”,可能会让人觉得我是在苛责。我需要澄清一下:我之所以在这些问题上花篇幅,恰恰是因为我觉得文庭辉的摄影值得认真对待。对不值得的艺术家,批评家根本懒得说话。
文庭辉的独特价值在于他的“在地性”。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贵州摄影师,对这片土地有一种非“游客视角”的熟悉感。他知道吊脚楼的阴影从哪个方向来,他知道赶场天集市上哪个角落最热闹,他知道苗家阿婆什么时候会露出最自然的笑容——这些是外来的、空降的摄影师永远无法企及的东西。他可以拍出真正的“内部视角”,而不是“人类学标本”。
同时,他的创作轨迹也折射出中国基层摄影师群体的一种典型状态:他身兼协会职务,参与官方活动,同时也在进行个人化的艺术探索;他服务甲方需求,同时也在寻找自己的表达空间。这种“夹缝中”的创作状态,恰恰是中国绝大多数摄影师(而非那几位已经进入艺术市场的“明星”)的真实处境。从这个角度看,文庭辉的个案具有超出个人的样本意义。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文庭辉目前的创作阶段,我会用“正在生成”。他的摄影坐标还在形成的过程中——有温度,有诚意,有技术保障,有在地优势,但也面临着深度、系列感和个人辨识度的挑战。未来的路往哪里走,取决于他能否在“任务”与“表达”之间找到一个更有张力的平衡点,能否让镜头再往下沉一点,沉到故事的最深处。
我期待看到一个更加“危险”的文庭辉——愿意拍一些不那么“好看”但更真实的照片,愿意花三年时间只做一个主题,愿意在技术层面冒一些风险,愿意让照片里有更多的“自己”。
毕竟,摄影到最后,比的从来不是谁拍得更“对”,而是谁看得更“真”。

文庭辉
(作者郭军,系文艺评论家,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