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荷塘鱼趣记

作者：答作俊

墨云翻涌，银箭斜飞，夏日的荷塘总在骤雨中醒来。每当城市高楼间的暑气蒸得人昏昏欲睡，我总会闭上眼，让思绪越过千山万水，回到那个离排湖不远的村庄，回到那片沟河连沟河、荷叶接荷叶的水乡，回到人民公社的大集体年代，回到那个顶着烈日钓鱼的少年时光。

那时的夏天，是真正的夏天。天蓝得能滴下水来，太阳像一枚烧红的铜钱，高高悬在头顶，把大地烤得滋滋冒热气。村庄四周，沟河纵横，像是大地裂开的绿色血管，里面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满盈盈的碧水、满塘的荷叶与荷花。排湖的水汽遥遥漫来，给这片土地蒙上一层湿润的薄纱。水塘一个连着一个，水沏边长满了垂柳和苦楝树，树下是天然的凉棚，也是我们这些孩子夏日里最向往的圣地。

钓鱼，是那个年代最奢侈也最朴素的娱乐。没有现成的渔具店，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鱼钩是偷拿母亲缝衣的针，在煤油灯上烘得通红，再用两块砖头夹着，小心翼翼地弯成月牙状。那针在火中由银白转暗红，弯成钩时，母亲若在旁，总要嗔怪几句，却也掩不住嘴角的笑意。鱼竿更简单，选一根拇指粗细的老竹子，砍去枝丫，用火烤直，系上从母亲纺车上解下的棉线，再绑上高粱秆做的浮漂，一杆称手的钓具便成了。钓饵不用买，房前屋后的泥地里，泥鳅、蚯蚓随手可挖，带着泥土的腥甜，那是鱼儿最爱吃的佳肴。

选一个响晴的午后，约上三两个伙伴，顶着烈日便出发了。大树下的清凉处是必争之地，去晚了，好位置便被早起的鸭子或更早的孩子占了。荷叶在水面铺展开来，像千万柄翠绿的玉盘，承接了阳光，也承接了偶尔落下的雨珠。荷花有的开了，粉红的花瓣嫩得能掐出水来；有的还是骨朵，饱胀得像要裂开。莲蓬已经初成，藏在叶间，引得我们心里痒痒。

坐在树荫下，竹竿斜斜地伸出去，棉线垂入水中，浮漂在水面轻轻颤动。等待是漫长的，也是充满诗意的。蝉在柳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青蛙在荷叶上跳跃，偶尔"扑通"一声坠入水中，惊起一圈圈涟漪。水面上有蜻蜓点水，有蝴蝶翩跹，更有那荷叶上的雨珠——不是雨，是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这便是"千柄翠盘承玉泪"了，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懂得吟诗，只觉得好玩，便伸手去拨，往往惊走了即将上钩的鱼儿。

黄骨鱼是最贪吃的，也是最先上钩的。浮漂猛地一沉，手腕一抖，一条金灿灿的黄骨鱼便甩着尾巴出了水，鳍上的刺张开着，像一面面小旗。鲫鱼狡猾些，吃饵总是试探，浮漂点动几下，才缓缓下沉，这时要沉住气，待它完全吞下，猛地一提竿，银白的鲫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激动人心的是钓上草鱼。那家伙力气大，咬钩后拖着线便跑，竹竿弯成了满月，棉线嗡嗡作响，人与鱼在水边展开一场拉锯战。待它精疲力竭拖上岸来，足有半尺多长，青黑的脊背，雪白的肚皮，伙伴们围上来，眼里满是羡慕，那成就感，比得了满分的考卷还要让人心花怒放。

日头偏西时，竹篓里已有了沉甸甸的收获。提着鱼篓往家走，田埂上的泥土还带着太阳的余温，赤脚踩着，软绵绵的。路过菜园，顺手摘两根黄瓜，在衣襟上擦擦便啃，那股清香，至今想起来都要流口水。

进了家门，母亲早已从灶间探出头来。看到鱼，她的眼睛亮了。人民公社的日子里，一年到头难得见几次荤腥，这塘里的鱼，便是老天爷赐给农家的牙祭。母亲手脚麻利地剖鱼、去鳞、开膛破肚，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热，舀一勺自家榨的菜籽油，油热后下鱼，"滋啦"一声，香气便窜满了整个厨房。最关键的调料是自制豆瓣酱。那年月没有超市，没有味精，有的是春天里晒好的蚕豆酱，红褐油亮，咸香浓郁。一勺豆瓣酱入锅，与鱼同烧，加水，加姜，加从屋后掐来的紫苏叶，盖上锅盖，文火慢炖。那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院子里弥漫，引得鸡犬都安静了。

待鱼上桌，天已擦黑。一盏煤油灯挂在梁上，昏黄的光晕里，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父亲端出珍藏的散装白酒，母亲盛上满满一大锅米饭——那米饭是新收的稻米煮的，粒粒饱满，雪白喷香。可即便如此，也常常不够吃。鱼端上来，酱红色的汤汁里，鱼肉鲜嫩，豆瓣酱的咸香与鱼肉的鲜甜完美融合。黄骨鱼肉质细嫩，一吸便脱骨；鲫鱼肉紧，要细细地抿；草鱼肉厚，蘸着汤汁最过瘾。一家人筷子纷飞，哪里还顾得上说话。

邻居隔壁左右闻着香味也来了。张家大伯端着碗，李家婶子提着篮，都不见外，拉条板凳便坐下。母亲忙不迭地添碗筷，父亲招呼着喝酒。一大锅米饭很快见了底，有人去灶间刮锅巴，焦香的锅巴蘸着鱼汤，那是无上的美味。孩子们挤在门槛上，捧着碗，比赛谁吃得快。黄狗在桌下转来转去，偶尔得到一块骨头，便叼到墙角津津有味地啃。灯影摇曳，人语喧哗，那场景，热闹得像过年。

如今想来，那鱼未必有现在饭店里的精致，那豆瓣酱也未必比得上现在的调料丰富，可那滋味，却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那是劳动的滋味，是等待后的收获，是分享的快乐，是人民公社大集体岁月里，人与人之间不设防的温热。那时的荷塘，那时的烈日，那时的竹竿与棉线，那时的母亲与邻居，都随着岁月的河流，沉淀成心底最柔软的沙金。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荷塘早已成了楼盘。可每当夏雨绵绵，我总会想起那个少年，想起那片荷叶接天的水塘，想起那杆自制的竹钓竿，想起那锅用豆瓣酱烧得滚开的鱼，想起那盏煤油灯下，一家人和邻居们抢着吃鱼、一大锅米饭不够吃的夏夜。那清爽，那自在，那浓浓的人情味，是岁月无法淘洗的金沙，永远在我记忆的荷塘里，闪着温润的光。

风摇莲叶，雷动荷塘，心随清气共悠然。那夏日荷塘的鱼趣，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是永生难忘的乡愁。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