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谦

要选沃土，不要选故土。 

不要想着落叶归根，要学着落叶生根。 

故乡，不过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

真正的故乡，是灵魂安放，尊严得以守护的地方。

因为

所谓的故乡永远都是他乡。

                              一

距离上一次回寿宁，也有一个月了。

在餐桌上，他随意问起茄子干咸的做法。岳母笑着说，有点繁琐，想吃给你做。他摇摇头，埋头扒拉米饭，感觉有点咸：一大粒泪水滑落，和着米饭咽了下去。他想起了太婆，擅长做茄子干咸。太婆走了好多年，他也好多年没吃过茄子干咸了。

太婆身材矮小，常年从事农活劳作：采茶和砍柴等。八十多岁时，她还能在山上采茶，在茶垄间来回穿梭和上下攀爬，有时采的茶叶太多，太重以至于背不动。她本身就有患哮喘病，气喘吁吁，拉风箱一般。采茶青的钱和晚辈们给的零花钱、红包或压岁钱，她都精心保管起来，舍不得花，压在箱底里。春节时，曾孙和曾孙女们回老家，她心思缜密，提前包好压岁钱给孩子们，一视同仁。

她大字不识一箩筐，一双裹过的小脚，步履蹒跚，都不影响她探索乡村之外世界的好奇心。俗话常说：七十不外宿，八十不在外吃饭。这些都对她不起作用。她生前去过厦门和深圳，并在两地生活过一段时间。在深圳的金地梅陇镇小区，十几栋高楼拔地而起，鳞次栉比户型，小区花园迷宫一样错综复杂，地下车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太婆和曾孙女，一个八十多岁，一个六岁，两个人悄然乘坐电梯，外出游玩，一起穿过地下车库，一老一小竞然不会迷路，真是个奇迹，有点不可思议。在厦门中航附近的小区，没有电梯，房子在中层，上下楼梯全靠自己走。她适应能力很强，很快地融入到大城市的生活，好像没有太多的陌生感或水土不服。

她坐过动车，并且比喻很形象贴切：车子滑去、滑去……车程小半天，就到了！傍晚，在立交桥上，桥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她又说到：像在乡村，赶鸭子回圈一样，有点意思！她每天都要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此时，如果关掉电视，她立马就醒来。她时常自言自语：电视里唱戏的人一天到晚，不休不息，咋都不累？人干嘛一天要吃三顿饭，真奇怪？这些问题好像有答案，似乎也没有，或者有她自己的想法。

当年，她乘坐动车返乡到站时，见到大家早已等候迎接。她非常好奇：亲人们如何提前知道她何时回来？手机没有电话线，见不到人，咋有声音并且和真人一模一样？小车行至社囗农科所时，他随口问：下次，还去大城市吗？她摇摇头，再也不去了。也许这一语成谶吧：回来没多久，她半夜起床，拿纸巾，够不着，踩空了。人跌倒，躺在地板，小便失禁……中风了，行动不便。她长寿，活了九十三岁。在古代，九秩高龄老人凤毛麟角，并且可以秩杖上朝。

她走得那一夜非常安详，面带笑容，慈眉善目，仿佛睡去一般。她常说：要经常回来看看她。那一夜，竹管垅大雾笼罩，雾灯也不管用，车子龟速前进。他将头伸出车窗外，大声喊：太婆，明天还要上班，改天再回来看你！知道你，舍不得……车拐了个弯，他有点儿心惊胆战，还好，雾没有了。好奇怪，他念叨着。

                                 二

                           茄子干咸

做法步骤

1. 蒸茄子：茄子去蒂洗净，整根上蒸锅；水开蒸8–10分钟，至筷子可轻松扎透，不烂。

2. 晾晒控水（关键）：蒸熟茄子摊竹帘/盖帘，通风处晾4–6小时，或日晒2–3小时；中途翻面，至表里干爽、不滴水，须当天晒干。

3. 食用时，大蒜和辣椒切细丁；加生抽、白酒、少许凉开水搅匀，静置10分钟出香。

4. 装坛：将茄子干搅拌均匀，入轻轻压实；一层茄子一层料，装入无油无水玻璃/陶瓷坛。

5. 密封：坛口密封，阴凉处（20–25℃）放1–3天；前3天每天开盖放气1次；更安全，风味更佳。

茄子干咸风味要点

晒透：必须晾到全干，否则易酸、难存。

盐足+白酒：寿宁潮湿，盐≥1.5%+白酒 不易坏。

​蒜多辣香：当地喜重蒜微辣，少放酱油，保持本味。

​吃法：直接配粥/米饭；或热油快炒，加葱花更香。

保存

 阴凉处可存1–2个月；冷藏可放3–6个月。

​ 取用时用干净无油筷子，避免变质。

闽东方言传承先秦古汉语遗风，依然保留着古汉语特征：倒置修饰法。如母鸡，称作鸡母、公鸡称作鸡公、客人叫做人客、热闹叫做闹热等；茄子干咸应为咸干茄子，异曲同工之妙。风晒干的茄子，失去光鲜，好比逝去的青春，不可倒置。茄子干只能当天一次晒干，好比生命不能重来。个人阅历如同佐料，腌制了岁月，封存了时光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