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廉相

一一阎敬铭别传

文/孙治民

    阎敬铭，字丹初，晚清位列东阁大学士，执掌户部、总揽一国财赋，朝野誉之为“救时宰相”。纵观其一生为官操守、立身品行，清廉底色尽数源自周至蒲编堂翰林路德的言传身教。二人既是师徒，又结翁婿之缘，蒲编堂忠孝、清廉、耕读、向善的四条祖训，自少年求学时便深植阎敬铭心底，伴随他从朝邑寒门贫士，一步步历练成晚清官场浊流之中卓然独立的一代廉相。一段师门教化、家风传承的往事，成为蒲编堂家训跨越宗族、福泽世人的生动见证。

    清道光年间，关中文风鼎盛，关中书院坐拥三秦文脉，由辞官返乡的翰林路德主讲二十余年。彼时路德早已看透京城官场攀附钻营、追名逐利的浮华乱象，舍弃户部主事、军机章京的官场仕途，回归故土潜心治学育人，以关学经世致用之要义与蒲编堂祖传家规培育四方学子。路德恪守先祖路元锡舍俸赈灾、勤俭向善的遗风，定下治学先修德、求学重务实的规矩，对待寒门士子格外体恤，但凡家境窘迫无力缴纳束脩、置办笔墨饭食的学子，一律减免学费，时常自掏俸禄接济衣食，从不计较个人花销，蒲编堂勤俭济贫、清白做人的家风，日日在书院之内落地践行。

    朝邑后生阎敬铭年少身世凄苦，家中田产微薄，家境贫寒困顿，自幼饱尝饥寒之苦，却笃志诗书、不肯荒废学业。听闻关中书院路德学识渊博、厚德爱才，便辞别故土，孤身徒步远赴西安求学。初入书院，阎敬铭衣衫简朴、三餐难继，每日粗米野菜果腹，白日端坐书堂聆听路德讲授经史义理与修身之道，夜幕来临，同窗纷纷歇息，唯有他借着一盏油灯伏案苦读，深究实学，摒弃空洞浮华的时文。路德讲学之余留心观察门下弟子，见多数子弟或耽于玩乐、或心慕捷径，唯独阎敬铭沉心静气、品行端方，待人诚恳守信，遇同窗困厄主动出手相助，身上没有一丝浮躁功利之气。

    日常授课，路德反复向门生宣讲蒲编堂立身准则，尤重三句传世箴言：有志偿债者不负债，有志全交者不滥交，有志酬恩者不妄受恩。这三句做人要义，路德不仅口授文辞，更以自身一言一行现身说法。平日乡邻亲友馈送礼金特产，他一概婉言谢绝；荒年自掏银钱开设粥棚接济灾民，倾尽积蓄亦毫无吝惜。阎敬铭日日耳濡目染，将箴言字字记于心间，暗暗立下志向，日后倘若步入仕途，定以恩师为榜样，不贪非分之财、不负生民所托。日久天长，路德愈发赏识阎敬铭的品性与才学，不顾清代婚嫁看重门第家世的世俗偏见，打破翰林望族不嫁女寒门的旧例，决意将亲生女儿许配阎敬铭，昔日师生自此缔结翁婿之亲。在等级森严的晚清关中，翰林择婿不问富贵只重德行，一时传遍周边府县，成为士林佳话。

    成婚之后，阎敬铭正式成为蒲编堂门下至亲，时常往返周至蒲编堂宅院，亲身感受路氏世代传承的家风。每逢宗族集会，路德召集全族子弟训导家规，阎敬铭侍立一旁细细聆听，蒲编堂“仕宦清廉，不贪荣华；乐善济贫，体恤乡邻；治学以德为先，忠孝立身为本”的四条祖训，彻底融入其立身准则。数次科举应试，阎敬铭命运多舛，乡试中举之后，接连三次会试落地，之后参加朝廷大挑遴选官吏，又因相貌粗犷被主事官员当场黜落。接连数次人生重挫，阎敬铭心灰意冷，一度打算弃绝仕途，返乡务农度日。危难之际，正是恩师兼岳父路德耐心开导，以自己早年寒窗苦读、中年辞官归乡的亲身经历劝解，勉励其坚守本心、厚积薄发，切莫因一时失意丢掉平生志向。在路德的不断宽慰提点之下，阎敬铭重整心绪，闭门埋首典籍，深耕钱粮实务、吏治民生之学，十余载磨剑，终在道光二十五年金榜题名，正式踏入仕途。

    初入朝堂，阎敬铭被分派户部任职。彼时晚清户部积弊已逾百年，衙内书吏抱团盘踞，勾结朝中部分官员，利用掌管国库钱粮的职权虚报开销、盗吞官银、巧立名目收取贿赂，官场潜规则根深蒂固，历任官员大多为保全自身前程，选择视而不见、同流合污。初入宦场的阎敬铭牢记蒲编堂清廉家训，不愿随波逐流，入职不久便着手核查账目，揪出多名作恶多年的猾吏，依规予以惩处。一众贪蠹怀恨在心，四处搜罗阎敬铭的过失短处，妄图罗织罪名构陷报复，可阎敬铭平日俸禄尽数用于养家与接济贫苦亲友，家中没有额外田产、珍宝，衣食简朴清贫，众人穷尽办法，终究找不到半分贪墨徇私的把柄，只能作罢。初涉官场，阎敬铭便以一身清骨，印证了师门家训对自身的深刻塑造。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战事四起，前线军需粮草调度繁杂，粮台一职历来是贪腐高发之地，各级经办官员借筹措粮草之机虚报损耗、克扣兵饷，已成军中顽疾。时任湖北巡抚的胡林翼深知阎敬铭清正干练、熟稔钱粮，特意上书朝廷，举荐阎敬铭总领湖北粮台事务。执掌军需之后，阎敬铭第一时间厘定粮饷出纳新规，细化粮草入库、调拨、核销全流程账目，每一笔钱粮出入都亲笔登记在册，杜绝虚开账目、冒领军需的漏洞。对于军中冗杂虚耗的开支逐项裁撤，严查各级将官克扣士兵粮饷的劣迹，短短数年，凭借制度整顿省下数十万两公帑，全数拨付前线充实军需。断了灰色进项的一众贪利官吏接连上书诋毁、造谣中伤，阎敬铭全然置之不理，始终以国法与良心行事，胡林翼多次在奏折中盛赞：“阎敬铭秉公持正，清操绝俗，当世难得。”

    升任山东巡抚之时，恰逢黄河连年决口泛滥，鲁地大片良田被大水淹没，庄稼绝收，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朝廷下拨巨额赈灾粮银，部分州县官吏却利欲熏心，暗中截留赈济物资，转手倒卖牟利，致使灾区饿殍遍地。阎敬铭到任之后，放下衙署公务，不带随行幕僚，轻车简从深入各受灾州县暗访核查，实地清点粮仓存粮、核验赈银去向。一经查实贪腐官吏，即刻按律严惩，追缴被侵占的钱粮物资，全数下发灾民。同时就地筹措粮米，在各州县广设粥棚，日夜施粥救饥，数十万流离百姓得以保全性命。主政山东数年，阎敬铭以身作则厉行简朴，摒弃官场迎来送往、设宴馈赠的奢靡陋习，日常身着粗布官袍，三餐无非粗粮素菜，属下官员纷纷收敛奢靡习气，山东吏治民风焕然一新。闲暇之余，他效仿蒲编堂乐善家风，拿出俸禄接济境内孤寡贫苦百姓，山东百姓感念恩德，多处州县自发为其设立长生牌位。

    此后阎敬铭调任山西巡抚，彼时晋地历经连年灾荒，民生凋敝、百业萧条，苛捐杂税繁重，底层百姓度日维艰。上任伊始，他首先核查地方赋税，上疏朝廷减免不合理徭役赋税，减轻乡民负担。遇到荒年歉收，立刻整顿地方仓储，严查借放粮之机盘剥百姓的劣绅污吏。自己常年布衣素食，夫人在后衙纺纱织布补贴家用，来访宾客目睹其清贫家境，无不心生敬佩。在其引领之下，山西官场奢靡之风大为收敛，重民恤贫成为地方新风。

    光绪八年，年过花甲的阎敬铭升任户部尚书，执掌全国国库，此时大清国库空虚、库弊丛生，银库、粮库官吏世代勾结，偷盗库银、篡改账册已成常态，历任户部主官大多无力整治。受命之后，阎敬铭日夜埋首堆积如山的陈年旧档，逐册核对百年账目，深挖盘踞户部多年的贪腐集团，接连罢黜、流放数十名涉案蠹吏，就连身居高位、收受巨额贿赂的军机大臣也据实弹劾，遭到降级惩处。与此同时，他完善国库出纳典章，裁撤闲散冗员，严控宫廷无谓开销，堵塞各项财政漏洞。经过数年大刀阔斧的整顿，国库存量连年上涨，充盈的钱粮既支撑边防军备开支，又可应对各地突发灾荒，颓败已久的晚清财政迎来难得的安稳局面。

    身居户部最高长官、当朝重臣之位，阎敬铭依旧恪守路德留下的俭朴家训，不置良田美宅，不囤积金玉珠宝，俸禄除去家用与接济寒门、赈济贫民之外，所剩无几。后来慈禧决意动用国库巨额银两重修清漪园，彼时国家边防空虚、各地灾荒频发、民生困顿，耗费巨资修建园林劳民伤财。满朝文武畏惧皇权，无人敢于直言劝谏，唯独阎敬铭以国家财用为重，当庭直言国库经费需优先用于边防与赈灾，坚决不肯签字拨付修园银两，因此触怒慈禧，屡遭施压。即便面临罢官风险，他依旧不改本心，接连数次递交辞呈，不愿屈从奢靡、背弃蒲编堂传下的清廉祖训，最终辞官归乡。

    辞官返回朝邑故里，阎敬铭仍牢记恩师“有余财先济乡邻，不囤积奢靡”的家规。亲历早年关中大旱生灵涂炭的惨状，他倾尽毕生积攒俸禄与历年赏赐银两，牵头筹建丰图义仓，亲自监工选址、规划仓储规制。历时四年大功告成，粮仓可储粮数万石，专门用于荒年开仓放粮、赈济周边受灾百姓。光绪二十六年关中再度大旱，遍地饥民无粮果腹，丰图义仓如期开仓，源源不断向外放粮，救活数万生灵，慈禧感念其功德，御笔题写“天下第一仓”予以嘉奖。当地百姓感念阎敬铭济世善举，在义仓旁修建祠堂，世代供奉，缅怀其惠民恩德。

    终其一生，阎敬铭从贫寒书生到内阁宰辅，历经三朝、辗转多地为官，无论身居微末还是位列人臣之巅，始终以蒲编堂路德定下的家训作为立身行事的标尺。他一生清廉自守、不蓄私产、勤政爱民、铁腕治贪，身后家中清贫无余资，没有留给子孙丰厚家产，只留下清白家风。

    蒲编堂一纸家训，由路德言传身教传给弟子阎敬铭，再经由阎敬铭数十年宦途躬身践行，从周至一隅的族规家范，升华为影响一朝吏治、造福万千百姓的为政准则。阎敬铭用一辈子的清廉仕途，完美诠释了蒲编堂忠孝、清廉、耕读、向善的家风内涵，让路德苦心订立的祖训走出宅院、跨越地域，在晚清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时至今日，蒲编堂家风与阎敬铭的清廉往事相辅相成，成为关中乡土家风文化中不可磨灭的经典，不断教化后世之人崇德向善、清白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