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节
如今每到喧嚣浮华的新年,我总忍不住一遍遍回望七八岁那年的春节。那是七十年代末,冀南乡间物资匮乏到极致,深冬朔风像刀子一样割人,我们一家守着四处漏风的低矮土坯房,衣食拮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可偏偏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年,藏着世间最滚烫的灶间烟火,存着乡土最虔诚质朴的祭祖旧俗,更裹着父母藏在一粥一饭、粗茶淡饭里,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疼爱。四十多年一晃而过,每每回想,心口依旧又热又酸。 冀南乡下深冬的西北风,是淬了冰的小刀,无孔不入往身上钻。我家土坯房低矮破旧,门窗朽烂关不严,一层泛黄单薄的旧窗纸被狂风扯得呜呜作响。冷风顺着墙缝、门框、窗棂源源不断灌进屋,绕着熏得发黑的屋梁来回打转,整间屋子从早到晚浸在刺骨的寒气里。那年月家境艰难,取暖的煤炉想都不敢想,就连一盆炭火都是奢望,屋里屋外温差无几,冻得人整日缩手缩脚。小手刚从打满补丁的棉袄袖口伸出去片刻,立刻冻得紫红肿胀,指节僵硬弯不开,拾不起柴禾,端不稳粗瓷碗,捏着铅笔写字时,手腕抖得连笔画都写不规整。
平日里三餐顿顿是粗糠窝头、寡淡稀面汤,细白面是稀罕物,被母亲锁进铁皮面缸,深埋在屋角粮囤底下,平日里一口都舍不得动。纵使日日挨冻、餐餐粗粮,一进腊月我就掰着指头数日子,满心雀跃盼着过年。我心里透亮,只有年根将近,母亲才会掏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打开面缸,取出一整年她从口粮里一口一口省下来的白面。那一捧捧雪白面粉,藏着母亲无数次忍饥挨饿的隐忍,是整个清冷冬天里,我沉甸甸又甜滋滋的全部念想。
母亲日日下地耕耘、拾柴拾荒,常年干粗活的手掌结满层层厚茧,指腹粗糙开裂,寒冬一到,裂口渗着细小血珠。可她是整条村里手最巧的妇人,不用任何模具,仅凭一双手、一把木梳、几颗黑豆,平淡的白面就能在她掌心变出万千模样。她揉出层层叠叠、圆润粉嫩的桃花馍,一层层垒起嵌满红枣、敦实高耸的枣山;最叫我欢喜的,是一只只憨态可掬的面刺猬:两颗乌黑饱满的黑豆嵌作圆眼睛,捏出微微上翘的面皮小鼻尖,后背用木梳压出细密整齐的尖刺,一只只安安静静趴在秫秸编成的盖件上,模样温顺又呆萌。母亲一边轻手轻脚往笼屉里摆放面食,一边抬手摩挲我冻得冰凉的头顶,语声温软:“刺猬守粮仓,岁岁有余粮,有这些小刺猬守着咱家面缸,来年不愁吃喝,日子一年更比一年红火。”
我乖乖蹲在灶台旁的柴草堆上帮她续柴烧火,瘦小的身子紧紧贴住温热的土灶台,借那一点暖意抵挡屋外呼啸的寒风。干枯的玉米秸秆一把把填进黝黑灶膛,火苗 “腾” 地蹿起半尺多高,暖融融的火光把我的脸颊、脖颈烘得通红。柴火在膛内噼啪轻响,大铁锅里清水咕嘟翻滚,滚烫水汽裹着小麦清润纯粹的原香,顺着竹笼屉的缝隙缓缓漫开,一点点填满这间四处漏风的小屋。袅袅烟火缠上屋梁,清甜麦香萦绕鼻尖,这一方小小的灶台,便是整个寒冬里,全家最安稳治愈的温暖角落。
笼屉掀开的瞬间,滚烫白雾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我馋得按捺不住,伸手就去抓刚出笼的白面馒头,两只小手来回颠换,指尖烫得通红刺痛,却怎么也舍不得松开。忍着灼人的热气小口哈气,狠狠咬下一大块暄软面皮,没有白糖,没有豆沙馅料,单单小麦本身醇厚清淡的香气,便是我童年无可替代的珍馐。一口热馒头落进胃里,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散开,一整年啃粗粮的委屈、整个冬天冻手冻脚的苦楚,全都在这一缕麦香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蒸完一笼笼花样面食,母亲顾不上歇口气,擦一把额角沾着的面粉,转身支起铁锅炸肉丸子。平日里食用油金贵得很,炒菜只敢滴两三滴,碗底沾一点油星,都能多扒半碗饭。可到了年根,母亲半点不心疼,把攒了大半年的小半罐底油尽数倒进铁锅。铁锅渐渐烧热,调好的肥瘦肉馅团成圆润丸子,挨个下入油锅,油花滋滋炸开,醇厚浓郁的肉香瞬间灌满整座小院,驱散了积压一整个冬天的寒凉。案板上菜刀笃笃起落,切葱姜、剁配菜的节奏平稳舒缓,寂静清冷的冬夜里,听着格外踏实安心。母亲倾尽家里微薄的积蓄,把清贫寡淡的寻常日子,炸出独一份浓郁地道、再也复刻不出的乡土年味。
天色缓缓沉落,铅灰色夜幕铺满整片村庄,除夕悄然而至。父亲放下拾柴、修补农具的活计,仔细洗净手上泥土草屑,掸去棉袄肩头的尘土,神情肃穆沉静,取来备好的线香,准备恭请先祖归家团圆。堂屋正中摆一张老旧方木桌,围着褪色红桌围,依次摆好先祖牌位,牌位前放一只填满草木灰的粗陶大香炉,专等先祖归家后焚香祭拜。
夜色彻底浓稠,乡间坑洼的土路上,随处可见手持香火缓步赶路的乡邻。人影错落,点点星火顺着田埂街巷蜿蜒游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在空旷冬夜里轰然炸开,绵长回音久久飘荡在田野之上。父亲与叔叔领着我们一众晚辈,踩着割骨寒风往村北祖坟走去。我们依次跪在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地上,点燃黄草纸,双手敬上香烛;晚风拂过,火苗忽明忽暗,光影在荒草丛里轻轻摇曳。坟边老槐树上挂一串鞭炮,点燃引线后,噼里啪啦的脆响撕破沉沉长夜。我们一群孩童,每人捧着一炷温热燃香走在队伍最前头引路,迎着刮脸的冷风,一遍又一遍柔声轻唤:“爷爷奶奶,跟我们回家过年啦。”
缕缕香火引路,满门赤诚迎先辈归家。回到堂屋,父亲再度躬身上香、焚烧纸钱,轻薄细碎的纸灰被晚风托着缓缓上扬,又轻轻落在肩头,像先祖无声的回应。全家人依照长幼辈分依次俯身跪拜,诚心感念祖辈常年护佑阖家平安。礼毕,小辈挨个走到长辈跟前磕头拜年,长辈笑着把提前备好的红纸包塞进我们冻凉的手心。红包薄薄的,里面只有几分、几毛零钱,算不上丰厚,可红纸裹住的掌心温度,藏着老一辈最朴素真切的疼爱。拜完自家长辈,还要跟着父辈走遍同族近支院落,走完代代相传的全套旧礼数,一家人才能围坐在一起,吃上期盼了一整年的团圆年夜饭。桌上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满盘鸡鸭鱼肉,全是母亲亲手蒸炸的家常吃食,满屋热气氤氲,一家人紧紧围坐,往日劳作的辛苦、家境贫寒的窘迫、冬日受冻的委屈,全都在这一桌热饭、一室温情里尽数化开。 那一晚我们要守岁到深更半夜,按爷爷传下的老规矩,必须抢在全村人前给天地爷上第一份供。彼时整个村子还没通电,没有黑白电视,没有春晚,没有漫天绚烂烟花,更没有手机消磨漫漫长夜。屋里只点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细灯芯微微跳动,昏黄柔和的光影,把一家人围坐闲谈的影子长长拓在斑驳土墙上。我们静静等候上大供的神圣时辰,凌晨一点一到,父亲立刻招呼我们到院中摆好方桌,依次摆上硕大的枣山、五个彩面馍桃,再码上炸鸡、炸鱼、肉丸子,一块炖烂的方子肉,还有一盘金黄炸豆腐。母亲从厨房端来五个小碗,盛上煮好的素水饺摆在供桌旁,随后叠好黄纸点燃。父亲把一挂长鞭炮挂在院中的树上,引线引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响彻小院。鞭炮声里,母亲领着我和妹妹,恭恭敬敬朝天地爷磕头。上完天地供,所有供品再挪进堂屋供奉先祖,本地老理讲究:贡品必先敬天地,再奉祖先。
烧纸、焚香、磕头,一套礼数忙完,全家围坐吃新年第一顿水饺。老话说这顿饭吃得越多,来年福气越厚;谁吃到包着钢镚的水饺,便预示来年财源兴旺。大人们一边吃饭,一边闲话全年农事,诉说养家糊口的难处,低声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一家老小能吃饱穿暖。饭后父母依旧坐着闲话家常,夜色越熬越沉,浓重困意一阵阵涌上来,我的脑袋不住往下垂,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子晃悠悠坐不稳,却硬撑着不肯上床歇息。母亲从前说过,守岁守的是满屋福气,守的是一家人不散的团圆,守的是灶火相依、骨肉相伴的暖意。年幼的我把这话牢牢记在心底,执拗守着这一盏微弱灯火,留住一家人难得安稳相守的夜晚。
大年初一天还未透亮,远处雄鸡尚未啼响第一遍,我就被母亲轻柔唤醒。身上穿的不是崭新棉布衣裳,是她熬两个深夜细细缝补、反复浆洗干净的旧棉袄。袖口、裤脚磨破的边角,被细密针脚牢牢缝妥;衣襟上经年洗不净的污渍,一遍遍搓揉淡去,针脚平整妥帖。虽是旧衣,针脚里全是沉甸甸母爱,穿在身上干爽暖和,反倒比光鲜新衣更暖心踏实。清晨先给祖父母磕头拜年,再约上巷子里同龄伙伴,结伴挨家挨户给街坊邻里问好。一句朴实真诚的 “过年好”,无需客套寒暄,不用贵重礼品,推门便能换来一把炒花生、几颗蜜枣,或是一块裹着糖纸的水果硬糖。糖果含在舌尖,清甜慢慢化开,暖意顺着舌尖一直淌进心底。
那时候乡下过年,从不比穿戴光鲜,不比礼品厚薄,邻里人心赤诚纯粹。推门便是客人,一杯温热白水,几句贴心家常,一声真诚祝福,就填满了全部年味。人与人之间没有攀比算计,没有隔阂疏远,烟火清淡朴素,人心温热透亮。
大年初二是乡间请财神的日子,天依旧漆黑,母亲便摸黑起身,和面、醒面、擀皮,忙着炸年节菜盒子。那年月家里买不起鲜肉做馅,只用自种韭菜、自家土鸡蛋、干粉条和卤水豆腐拌匀做馅。母亲依旧耐心包裹,每一只盒子都皮薄馅满、方方正正,寓意来年日子充盈富足,一年四季衣食无忧。傍晚铁锅烧热,菜盒子下入滚油,面皮慢慢鼓起圆润的边,炸至通体金黄酥脆,香气顺着门缝飘满整条街巷。第一锅出锅的菜盒子,先要端去堂屋祭拜财神。父亲静心焚香,俯首虔诚祈福,从不奢求大富大贵、飞黄腾达,只求全家老小平安康健,一年四季无病无灾,三餐温饱,岁岁安稳顺遂。长大之后我才慢慢读懂,世上从没有凭空而来的财运福气,一家人勤恳劳作、彼此相守扶持,靠双手踏实过日子,便是一户人家最好的财神与福气。
大年初三是出嫁闺女回门的日子,平日里冷清安静的农家小院,一下子热闹喧嚣起来。姑姑、姑父带着表兄妹尽数归来,堂屋院里处处飘着欢声笑语。哪怕自家本就清贫拮据,母亲也会把家中珍藏的吃食尽数端上桌,白面馒头管够,炸丸子管够,滚烫热茶管够。骨肉亲人围坐一桌,闲谈一年生计,互诉长久思念,没有虚伪客套的应酬,没有人情往来的疲惫,只剩血脉相连发自心底的温热温情。
转眼到大年初五,家中要焚香烧纸,恭送先祖返程,这个年也走到了尾声。父亲依旧神色恭敬庄重,上香焚纸,诚心感念先祖归家相伴,护佑阖家一整年平安。缕缕香火袅袅升向天际,细碎纸灰随风漫天飞扬。吃过午饭,父亲、叔叔带着我和弟弟,捧着叠好的纸钱去往坟地送先祖。我们跪在坟前燃放鞭炮、焚烧黄纸,恭恭敬敬磕头道别;父亲还会拿铁锹往坟上添一层新土,说是为先祖修整新居。在我们一片虔诚的目光里,这场盛满温情与敬意的旧年,缓缓落下帷幕。可那段岁月里的灶火烟火、至亲温情、心底牵挂,从来没有随风散去。
后来家里日子渐渐富足宽裕,冬日屋内安上暖气,再也不用熬受刺骨寒风;鸡鸭鱼肉随时能端上桌,年年都有崭新衣裳,逢年过节漫天烟花绚烂,各式消遣娱乐应有尽有。如今过年再也不用省吃俭用攒白面,不用惜油省盐,不用冻着手熬夜蒸馍炸食,物质上应有尽有,可我再也找不回儿时那份纯粹鲜活的年味。 现下的春节喧嚣热闹、张灯结彩,却多了人情世故的攀比计较,少了邻里之间真心实意的往来;多了满桌精致丰盛的酒店大餐,少了守在灶边静静等候面食出锅的满心期盼;多了眼花缭乱的手机、短视频、各类电子消遣,少了一家人围坐一盏油灯,静坐闲谈、无言相伴的安然静好。我们拥有了儿时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在岁月流转间,弄丢了当年最珍贵、最无价的东西。
那年春节,是家里最贫寒、日子最清苦的一年,可那一年的年最纯粹,邻里人心最温热,骨肉之间的人情味最浓厚。如今我终于彻底明白,我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破旧漏风的土坯老屋,不是粗简朴素的年节吃食,不是乡间一整套老旧繁复的祭祖年俗。我真正怀念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懵懂童年,是日日操劳、倾尽全部心力疼爱我的父母,是清贫拮据却处处盛满暖意的小小家宅,是那段苦里裹着温柔、朴素却滚烫炽热,此生永远无法重来的旧时光。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