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荒唐一场空

文/巩钊

在外漂泊四十余年的吴新光，终于拖着一身病痛，狼狈地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村子。没人迎接，没人问候，只剩满村人背后的叹息与议论。

据知情者透露出的消息，老吴并不是直接回到家里的，而是手里提着个蛇皮袋子，先到了涝峪口他曾经的丈人家。跪在两个妻弟面前嚎啕大哭，自己用巴掌在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搧了几十下。妻弟念其老了可怜巴巴，也总是几个外甥的生身父亲，就动了怜悯之心，一个电话把四个外甥叫到了屋里，向外甥说明了眼前这个人就是你们的父亲。几个外甥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他们咋还有父亲，因为母亲从小就告诉他们父亲很早之前就死了。可大舅二舅都是知书达礼之人，也不能随随便便的给他们找个父亲的啊！大舅简单的说了一下当初的事，便安排外甥们把父亲接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几个外甥本来不想相认这个从天而降的父亲，可两个舅舅对他们有恩，很清晰的记得小时候，是两个舅舅放下自家的农活帮助他家种地收庄稼，念书的时候既使粜粮食也要给他们准备好学费。特别是弟兄几个的婚姻大事，两个舅舅是出钱又出力，所以舅舅的话就是圣旨，心里面再不愿意都要能搁住舅舅的话，便把父亲引回了家。

没有想到几个儿子当天从舅舅家引回家的父亲，晚上就被守寡多年的母亲撵了出去。原来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老吴是大队的团支部书记，又是村里文艺宣传队的顶梁柱，模样周正、嗓子洪亮，台上演《沙家浜》中的郭建光英气逼人，《红色娘子军》里扮演洪常青一身正气，《红灯记》中饰李玉和沉稳刚毅，是十里八乡人人夸赞的能人。那时的他，是村里的红人，被众人捧着，渐渐就忘了本分，迷了心性。

家中妻子勤俭持家，自打进了吴家门里，接连生下四个儿子，日子清贫却安稳。可就在妻子刚生下第四个儿子还不满百天，最需要照料的时候，老吴却抛下了妻儿老小。他和宣传队里扮演阿庆嫂的女演员私奔了，一头扎进外面的花花世界。

那段日子，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街坊邻里指指点点，家人受尽冷眼，妻子独自拉扯四个幼子，吃尽了人间苦楚。后来那名女演员扛不住社会舆论和家庭压力，终究回了自己家。可老吴没有回头，依旧在外游荡，过着挥霍放纵、花天酒地的日子，对家里的妻儿不闻不问，仿佛从未有过这个家。

岁月一晃四十多年。纵情享乐耗空了老吴的积蓄，也拖垮了他的身体。一场重病袭来，无依无靠、一无所有的老吴，才猛然想起那个被他抛弃一辈子的家，想起自己还有四个儿子，还有一同拜过天地的结发老伴。他本以为血浓于水，家人会不计前嫌收留自己。

可半生的薄情寡义，早已耗尽了亲情。四个儿子从小缺失父爱，受尽旁人白眼，对这个抛妻弃子的父亲，只剩怨恨与冷漠，没有一个人愿意接纳他。母守着苦日子熬了一辈子，受尽委屈，得知他落魄归来，更是心灰意冷，直接将一无所有的老吴赶出了家门，随着老吴一起被出门的还有他手里的蛇皮袋和装着的一双烂胶鞋。

无处可去、无人收留的老吴，最终只能蜷缩在村子中间的小庙里。小庙本是村里老人聚集娱乐的公共场所，一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可自从老吴住了进去，随地大小便，把个清净之地弄得臭气熏天，住了一个月就被村里人赶出庙门，后来又住在村外一间废弃的果树房里。年轻时肆意妄为的老吴，现在住着四面透风的烂房子，吃饭喝水全凭在周围村子讨要，平时没有一个亲人去看他，到老落得众叛亲离。

老吴风光半生，荒唐一世，最后无家可归，孤苦伶仃，终于走完了他的人生，最后凄凉的冻死在了冷冷清清的果树房里。

一个小时后，四个儿子挖了个浅坑，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棺材，没有穿寿衣，以最简单的方式把老吴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