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父亲
文/樊卫东
今年我虚岁五十七了,年近花甲。看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也慢慢看淡了功名利禄的昙花一显。可我心里压着一块永远搬不开的巨石!
这块巨石就是母亲辞世后,我把孤独的父亲扔在家里,整整两年。两年里的七百二十多个日日夜夜,父亲是怎样熬过每个晨昏?白天可以下地打发时间,那冬天里的漫漫长夜,他靠什么念想撑下去?反过头来回想起我老舅的那句问话:“你爹一个人守着大院害不害怕?”当时我方四十六岁,浮躁、忙碌,又极度自私。我随口应着:“没事,我爹身子硬朗,再说这么大岁数,还怕啥?”转头就将独居的父亲抛之脑后。
彼时,我背负着重重生活压力:购置住房、供儿子读大学,房贷月供、孩子的学费与生活费,样样不能间断,还要牵挂独居老宅的父亲。家里家外所有重担,全部压在我一人肩上。为了生计,工作之余,我远赴武安市打工;寒冬腊八,我奔波疾驰在309国道上;暮色四合、夜色漆黑的黄昏,我凭着熟悉的路途记忆,摸黑从峰峰赶回涉县井店镇老爷庙的家中……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和大姐一同回家,打算带父亲去峰峰市区看老中医,医治他多年的颈椎狭窄顽疾。此前三姐曾邀约就医,父亲已然婉拒。在我和大姐的再三劝说下,父亲才欣然应允。外甥车技娴熟,车程不足两小时,我们四人便抵达老中医的居所——所谓门诊,实则是老中医的单元房。老中医恪守行医时辰,看了一眼钟表,已然过了问诊时辰,略显不耐烦地催促我们离开。我们再三恳切求告,诉说路途遥远、老人求医不易的难处,老中医才松口诊治。他取出一尺长的银针,在父亲脖颈处反复捻动施治,银针从脖颈右侧刺入、左侧透出,几番操作下来,父亲瞬间神清气爽、身心舒展。我们结清诊疗费用,便匆匆驱车返程,再次将父亲独自留在老宅。在父亲殷殷目送中,我和大姐心急火燎地赶回各自的小家。
那时的我,天真以为带父求医、时常挂念,便是尽了为人子女的孝道。可多年之后,我独自留守老宅,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辗转难眠、彻夜无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如同辗转烙饼。父亲临终前,牵挂老宅未曾翻建、放心不下家人的万般不舍,一幕幕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前日,百年老宅翻建工程正在如火如荼推进,骤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施工场地恰好处于两处低洼地带,承建的河北派居建筑公司工人早已收工归家。倘若不及时处置,雨水势必淤积成潭,极易造成房屋地基下沉,后果不堪设想。暴雨肆虐的深夜,我怀揣为人父的责任与担当,凭着一腔孤勇,独自一人铺板、遮盖雨布,奋力拦截积水,终将雨水阻隔在基坑之外。
这场深夜冒雨护宅的经历,瞬间勾起我对父亲无尽的思念。我恍然知晓,若是父亲尚在,他定然不会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原来,真正读懂父亲的那一刻,我已然成了儿孙辈的爷爷、外公,更是一双儿女的父亲。从不是我有多伟大,只是“父亲”这两个字,生来厚重、万般高尚!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夜,我梦见了久别的老父亲。梦里,我与父亲依旧贴心相伴。我多想陪您温一壶老酒,倾诉经年离别相思之苦;心底积攒了千言万语想对您诉说,却终究哽咽难言、无从开口。您这一生,饱经风霜、受尽磨难,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父亲啊父亲,儿多想来世再与您相守相伴,纵然余生风雨、岁月清苦,心头亦是万般甘甜、暖意绵长……
成长漫漫人生路,您是儿头顶遮风挡雨的伞;风雨人生中,总能听见您温柔慈祥的呼唤。您一生扛起家庭重担,撑起了整个家的一片天,所有的心酸疲惫、人间苦累,都默默藏进了您手中那一袋旱烟里。
风雨停歇,天色微明。我伫立院中,望着崭新的院墙,点燃一支烟,恍惚间,仿佛又见父亲蹲在墙根、默默抽着旱烟的模样。
读懂父亲,我已然成为一名独守故土、深知牵挂与孤寂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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