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六二悼父》读后感
虎一山/文
自《诗经·葛生》开悼亡之宗,千年来中国文人笔下的悼亲之作,总绕不开“情主于痛伤,而辞穷乎爱惜”的传统:潘岳悼亡写“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的睹物伤情,苏轼记梦留“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沉郁顿挫,即便是现代白话诗里的悼父悼母,也多是铺陈往事、咀嚼哀思,把悲伤熬成浓稠的苦酒。当读到体坛搏联首倡人、陕西关中诗人王成先生的短诗《六二悼父》,却在寥寥数行里读出了不一样的骨血——它没有掉书袋的典故,没有铺陈渲染的悲情,甚至把传统悼诗里“福寿全归”的客套撕得粉碎,用最粗糙也最柔软的口语,把一份掺着痛的不忍,写得直戳人心。
附:
【 六二悼父】
文/王成
丑时,六一刚过
四年多瘫卧
一千五百多个日夜的煎熬
八十八岁的父亲
终于
不用再等天亮了
寿衣上的针脚牵着泪
爸,走吧,不用再疼了
爸,来生还做你的孩子
注:六二丑时家父辞世,侍疾四年的弟媳宁爱侠穿寿衣泣语:爸,家事都办妥了,你偏瘫四年二月,这般长寿是活受罪啊,我不要,爸,你解脱了安心去吧。
作者简介:王成,关中须眉,体坛搏联首倡人,曾出俗书当废纸,所办小报成文物。
不同于传统悼诗对“哀而不伤”的美学追求,《六二悼父》最动人的破局,是它把“煎熬”摆到了台面上,敢于对“长寿”说“不”。传统悼亡文字里,但凡逝者年过八十,总要赞一句“福寿绵长”“善终正寝”,把生死别离包装成完满的落幕。可王成偏不,他开篇就把最扎心的现实摊开:“四年多瘫卧/一千五百多个日夜的煎熬/八十八岁的父亲/终于/不用再等天亮了”。这里的“终于”不是冷漠,是揉碎了心的不忍——是侍疾四年多的家人,看着亲人被病痛一点点磨去生机,从最初的盼好转,到后来的盼解脱,这份矛盾又深沉的情感,在传统悼诗里几乎从未被明目张胆地写出来。注脚里弟媳泣语“这般长寿是活受罪啊,我不要”,更是把民间亲人最真的话摆了出来:我们爱你,所以不愿意看你继续疼,比起“长寿”的虚名,我们只要你解脱。这种反传统的情感表达,恰恰是最真实的人伦:对濒死的亲人来说,最长情的不是勉力挽留,是舍得放手。
在意象和语言上,《六二悼父》也跳出了传统悼诗的套路,用极简的现代口语留住了最厚重的情感。传统七言悼父诗往往讲究对仗用典,从“音容宛在”写到“堂前月冷”,意象总绕不开旧宅、黄泉、清明、荒丘,情感在格律里被磨得规整,却有时候少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王成这首短诗,只用了一个细节就抓住了所有:“寿衣上的针脚牵着泪”。没有写棺木,没有写荒坟,甚至没有写灵堂的白幡,只那一根缝在寿衣上的针脚,就牵出了侍疾四年的日夜,牵出了穿寿衣时抖着的手,牵出了满衣裳都缝不住的眼泪。这个细节来自真实的生活,是只有亲历过送终的人才能懂的柔软,比一百句“悲痛欲绝”都更有力量。最后收尾的两句“爸,走吧,不用再疼了/爸,来生还做你的孩子”,全是大白话,没有任何修饰,可恰恰是这两句最戳人——传统悼诗结尾总要写“永远怀念”“百世流芳”之类的套话,可对孩子来说,对父亲最大的念想,不过就是“来生还做你的孩子”,这份朴素的执念,比任何典雅的辞藻都更重。
更有意思的是作者的身份,王成是“关中须眉,体坛搏联首倡人,曾出俗书当废纸,所办小报成文物”,不是职业诗人,这份“业余”反而给了诗歌最自由的空间。传统悼诗很多时候是写给别人看的,要符合礼教规范,要符合身份体面,可这首诗完全是写给自己父亲的。它不装,不演,不追求文采,只是把心里压了很久的话掏了出来:六一刚过,丑时辞世,刚过了儿童节,老人走了,这个时间点平平淡淡写出来,就带着生活的温度;一千五百多个日夜,算得清的天数,算不清的煎熬,数字里藏着多少个熬到天明的夜,读的人都懂。
想起前人说过,最好的悼亡诗,从来不是为了文学创作而写,是为了“情自难禁,不得不发”。千年前潘岳写悼亡,是真的忍不住思念;苏轼写江城子,是十年难忘的梦;今天王成写这首《六二悼父》,是送父亲走时,心里翻来覆去挤出来的几句话。它和古今所有好的悼诗一样,核心都是“真”,但它比传统悼诗更“真”的地方,是它敢于写出那些不符合“规范”的情感:我们悲痛,但是我们也替你高兴;我们舍不得,但是我们更舍得。
送别亲人的最高温柔,大抵就是这样:不说“节哀顺变”的客套,只说“你解脱了”;不说“永垂不朽”的空话,只说“来生还做你的孩子”。把千言万语都揉进了一句“不用再疼了”里——这就是现代悼亡诗最动人的破局:它打破了礼教给悼亡套上的壳,把普通人的情感,原原本本还给了普通人(作者系北京文化体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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