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老家门口，曾立着一棵老槐树，不知在风雨里伫立了多少个春秋。村里上几代人说我们村东头人，都习惯的称呼东头老槐树底下老刘家。至今我还隐约记得，那时的老槐树树干皲裂的纹路，像祖父布满褶皱的手掌，刻满了岁月的沧桑；枝桠纵横交错，向着四方舒展，撑起一方浓密的绿荫，也撑起了村庄东头代代人的温柔守望。它沉默伫立在乡野阡陌间，看过朝暮更迭，守过四季轮回，也接住了无数游子的离别与归期。

自我记事起，这棵老槐树便是村庄最鲜活的坐标。春日回暖，槐树最先苏醒，细碎的嫩芽爬满枯枝，不消几日，满树便缀满雪白的槐花。一串串槐花垂在枝头，如云似雪，氤氲着清甜的香气，漫遍整条村路、整片田野。风过枝头，簌簌花香落满衣襟，细碎花瓣随风飘落，铺成一地温柔的雪白。那时的村庄，烟火温柔，岁月安然。老槐树下，是孩童嬉闹的天地，是乡人闲谈的港湾，也是祖辈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的静静守望。

我的祖母，总爱守在老槐树下。春夏秋冬，朝朝暮暮，这棵老树见证了她半生的等候与牵挂。年少时不懂守望的深意，只看见祖母常常拿一个马扎，坐在树荫下，目光望向村外蜿蜒的土路，一坐便是大半天。春日捡落花，夏日乘晚风，秋日拾枯叶，冬日立寒风，老树常青，时光流转，唯有树下的身影，岁岁如故。

幼时的我，总黏着祖母。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我趴在祖母膝头，听她讲老树的故事。她说这棵槐树，是老祖亲手栽种，百年风雨，护佑村庄安宁。战乱年月，它庇护乡人躲避风雨；饥荒年岁，槐花槐叶养活过村里老小。百年老树，早已不是寻常草木，是村庄的根，是乡里人的念想，更是一代代人放不下的牵挂。那时我尚年幼，听不懂岁月的厚重，只贪恋树下的清凉与祖母怀中的温暖。

后来我渐渐长大，才读懂祖母树下守望的心事。祖父年轻时随部队外出支前，打莱芜、打孟良崮、打南麻、打驿县，直到淮海战役胜利结束才回到家里；刚建国没几年，县里又组织青壮劳力兴修拔山水库，很长时间不在家，吃住都在工地；七十年代，我父亲又为生产队购物经常出发日照、连云港一带，有时整个冬季几乎不在家。无数个日夜，祖母便守在老槐树下，盼远方亲人归来的身影。清晨薄雾蒙蒙，她站在树下眺望村口；黄昏落日沉沉，晚风拂动白发，她依旧静静伫立。槐花年年盛开，落了又开，归人走走停停，去了又还，漫长岁月里，唯有这份牵挂从未褪色。

老槐树最热闹的时节，当属初夏。槐花盛放，香气遍野，村里的老老少少都爱聚在树下。老人们摇着蒲扇，闲话农事家常，诉说四季收成；妇女们择菜缝补，笑语盈盈，烟火气息漫溢枝头；我们一众孩童，在树下追逐打闹，捡拾飘落的槐花，串成花环戴在头顶，清脆的笑声回荡在乡野上空。彼时老树葱茏，人间温柔，平凡的乡村岁月，满是安稳温暖的模样。

岁月无声，流年暗换，时光悄悄改变了世间万物。昔日热闹的村庄，渐渐安静下来。年轻人大都奔赴城市谋生求学，乡间少了嬉闹的孩童、忙碌的乡人，唯有老槐树依旧伫立村口，静静守着空寂的村落。岁岁花开，年年叶落，老树见证着村庄的变迁，承载着一代人的童年与乡愁，也默默延续着不变的守望。

九十年末，爷爷去世，奶奶也渐渐老去，步履不再轻盈，却依旧改不了树下等候的习惯。只是从前久坐的身影，慢慢变成了短暂伫立。风拂老树，枝叶摇曳，仿佛在轻轻安抚岁月，慰藉人心。我时常望着老树与祖母的身影恍然明白，世间最深情的守望，从来都不动声色。不求轰轰烈烈，不问岁岁年年，只是默默等候，静静陪伴，熬过漫长岁月，守住满心深情。

后来兄弟们也踏上了远行的路，像无数游子一样，告别故土，奔赴远方。每次离家，总会路过老槐树，树下总有祖母单薄的身影。她站在浓密的树荫下，目光追着我的脚步，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千百次离别，千百次守望，老树无言，却收纳了所有的离愁与牵挂；岁月不语，却沉淀了最深沉的亲情与眷恋。

辗转尘世，走过万千繁华，看过山河辽阔，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故乡的老树，树下的守望。城市霓虹璀璨，车马喧嚣，却抵不过故乡一树槐香、一方安宁。每当疲惫迷茫之时，脑海中总会浮现村口的老槐树，浮现树下静静等候的身影，心底便瞬间满是温柔与力量。

如今归乡，再望老槐树，依旧苍劲挺拔，历经百年风雨，愈发沉稳厚重。树干的纹路更深更密，枝头的槐花依旧年年盛放，清甜如故。只是树下的身影愈发苍老，时光在不经意间带走了韶华，却带不走根植心底的守望与牵挂。

原来人间所有的守望，皆是深情。老树守望故土，岁岁常青，不离不弃；亲人守望归途，年年岁岁，初心不改。这棵伫立数百年的老槐树，是故乡的风骨，是岁月的印记，更是游子一生的归途寄托。

风起槐林，花香漫野。老树依旧静静守望在村口，守着故土烟火，等着故人归期，藏着世间最温柔、最绵长的深情。而我们一生奔波，岁岁回望，终究明白，有人等候，有树可依，有乡可归，便是人间最好的安稳。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