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墙头和事佬(散文)
文/冯心缘
在老家各院的夏,是浸在烟火气里的。榆树把浓荫盖得满地,墙根的打碗花布成白绿绒毯,唯独西头那道青石墙,由此以来总飘着点若有若无的冷气——住东面的李姨和住西面的葛姨,僵了快三个月了。
早先俩人好得能分吃半袋糖,天天早上搭伴去大街上抢带露的青菜,傍晚搬个小马扎凑在墙根择菜,你夸我家孙儿懂事,我赞你种的杨秀清开得旺。哪料到开春一场小事,把几十年的情分给隔住了:那天李姨浇菜园,忘记了关水,水顺着石头缝隙流到了葛姨的院子里,刚好蔓进了房基下,——那水流了一下午,把葛姨家的院子里蔓的全是水。葛姨心疼得直跳脚,说到全是活死人吗?也不看着点,说话冲了些,李姨本就愧疚,被说得脸上挂不住,也顶了几句,一来二去,就翻了脸。从那之后,俩人情面都拉不下,迎面碰见扭头就走,连原先常坐的墙根小马扎,都各摆各的,隔出半米远的距离。
谁也没料到,帮俩人说和的,是几棵没人种的野花。
就是那道隔院的青石墙,石缝宽,开春落进去几粒不知是谁带过来的种子,没人把它当回事,只作是几棵乱长的野草。李姨浇菜园流过去的水养着它,葛姨浇院角小葱溅出来的水润着它,它也不声张,闷着头抽枝牵藤,没俩月,就顺着墙头爬得满了:一头缠到葛姨的晾衣绳上,一头绕上李姨家的院门檐,入了夏,攒了满枝满叶的花苞,一夜之间就开了——是打碗花,初开雪白雪白,开个两三天就转成温润的粉白,甜香裹着风,大半个院子都浸得软软软乎乎的。
俩人事先都没舍得剪。葛姨站在院中看见藤爬过来,花串垂在窗沿,伸手就能碰着香,没下得去剪子;李姨抬头看见花爬满自家门框,风一吹香得挠鼻子,也只当没看见这越界的藤,由着它长。
头一回搭话,是入伏那天。天热得晃眼睛,葛姨火重,嗓子疼得非常厉害,想起老辈说吃红姑娘下火,就搬了小马扎,踮着脚大声喊,她李姨把你家的红姑娘给我几颗,刚喊完,抬头就撞见李姨的目光,俩人都愣了,空气静了几秒,还是李姨先开的口,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温和:“好啊,我这就给你拿去,你等着,去火可管用了。我前几天吃了几颗,吃了两天,火都退了。”
葛姨一下子就笑了,脸上的皱纹都松开了:“我说怎么这么香,原来是打碗花,我这嗓子疼得慌,就摘几朵回去,没准配上红姑娘,会好得快,你别介意呀。”
“这花长在咱们两家墙缝,本来就是大家的,说什么介意。”李姨说着,转身进屋,片刻捧了个纸袋子,顺着墙石递过去,“这是我闺女从北京带回来的龙井,我喝着苦,你拿去和金银花泡,香得很。对了……前阵子浇菜园那事儿,是我不对,我那阵子也急,说话冲了,是水灌那房基地。”
葛姨接住袋子,手心都有点热,赶紧摆手:“哎呀说那干啥,我那脾气才不好,多大点事儿,我当时也急眼了,话说得重,你别往心里去。”说着转身摘了半篮子刚结的顶花带刺的黄瓜,塞了袋子系好,给李姨递过去,“自家种的,新鲜,你拿回去拌凉菜,比买的脆甜。”
就这么几句话,堵了仨月的疙瘩,就被满墙头的花香给泡开了。傍晚的时候,我又看见俩老人搬着小马扎,凑回墙根一块儿择菜了,头顶就是那开满花的打碗花墙,风一吹,一朵小白花落在葛姨的灰发顶,李姨笑着伸手给她摘下来,俩人情分,比原先还热乎了些。
后来院子里的人都笑着说,这打碗花天生就是花里的和事佬:长在两家的墙缝里,不偏谁也不倚谁,一头牵这边,一头连那边,把俩人情面上下不来的台阶,铺得平平整整的。其实哪是花格外灵透,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住了一辈子的老邻居,不过都是抹不开脸,就等着这么一个温柔的由头,借着花香,把心里那点小小的别扭,轻轻散开。
你看这和事佬当得多好:本来长在缝隙里,没谁精心侍弄,却肯开得满墙香甜,给人送个台阶,就把隔开的人心,又缠得紧紧的。生活里的那些小磕小碰,哪就真能凉了情分呢?就像这墙头的打碗花,只要愿意伸个枝、牵个藤,凉丝丝的甜香一飘,就又是热热闹闹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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