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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 秋 蓼 湄 人
——怀念我的父亲唐煜
唐日新
蓼湄中学,三湘名校,星光闪烁,人才辈出。从这里不但走出了叶发宗、谢璞、刘寿祺等一大批著名的科学家、文学家、教育家,还有更多默默无闻的辛勤耕耘者。在这众多的蓼湄人中,也有我父亲微弱的背影。
(一)
我父亲唐煜,别名钟石,一九二四年十月出生于湖南省武冈县平善乡王家园院子(现洞口县雪峰街道白田村王家园组)。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院子却有着传奇的行伍色彩,号称关上院子槽门整整有十八根勒匹带(意为军官)。父亲的叔辈、同辈中就有十来人分别毕业于日本东京士官学校、广东黄埔军校、南京军官学校等军校,最高军衔为少将。

据说当年日本鬼子沿三二〇国道入侵洞口,曾窜入木瓜白田一带烧杀掳掠,人们纷纷躲入深山避难。而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的父亲的堂叔一家没有出走。鬼子进村后,堂婶肖氏走出家门用日语与鬼子交谈。当鬼子听说她夫妇分别毕业于日本东京美术学校和东京士官学校后,竟列队撤离,走到约五百米外的邻村廖家冲时,一把火把这个院子烧了个精光。
父亲出生于这样的武官世家,按说他步入武官仕途本是顺风顺水,可他偏偏离武习文。一来是他体弱多病,二来更是因他性格温和、心地善良,不适戎马之事。他天资聪颖,长辈们都认定他是读书的好料子,故而让他潜心习文。
父亲九岁开蒙,入本院子的群贤小学念书,师从当地名师唐毓庭先生。父亲姑父的堂兄(我县著名学者、三中校长向实的父亲)是位饱学之士,格外注重培养后辈读书向学的兴趣。别人家的孩童春节里只顾吃喝嬉闹,他却组织本家在读子侄和走亲戚的学子开展作文竞赛。父亲年少时每年去茅铺石田院子拜年,都会参与其中。每次竞赛获奖名次大多被向实等兄弟包揽,一众亲戚书生里,父亲是唯一能屡屡获奖的晚辈。
一九三九年,父亲考入湖南私立名校蓼湄中学,在这里受到良好的教育熏陶,为日后学识精进、人生发展打下了坚实根基。
一九四二年从蓼湄中学毕业后,正值战乱,中原腹地学校纷纷南迁雪峰山腹地。当时国民政府在武冈县竹篙塘创办国立十一中学,父亲随即考入该校师范部就读。彼时校内已有中共地下党活动,思想进步的学生日渐增多,父亲亦是其中一员。
据国立十一中学雷震寰为组长的联谊组编撰的校友录记载:国立十一中学师范部、湖南省立洞口师范部、湖南省立十二师范校友名录中记述,我父亲积极参加进步活动,带头联合几位热血同学,在校刊《短兵》特刊上大胆揭露贪腐校长戴昭明的贪腐劣迹,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反戴学潮。戴昭明恼羞成怒,竟将带头揭发他的几名学生挂牌开除学籍,此举激起全校公愤。全体同学在匡冠军等人带领下一拥而上,摘下牌子砸得稀烂。众怒难犯,当局只得免去戴昭明职务,撤销开除几名进步学生学籍的决定。
由于战火连绵不息,国立十一中学辗转迁徙、几易校址。一九四四年迁至溆浦县洗马潭,一九四五年又迁往桃源县。父亲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不畏艰辛,坚持完成学业。
毕业后父亲返乡,在祖父创办的平善乡中心小学任教,校址设于马渡祠堂。据族谱记载,祖父毕业于广东干部军官学校,毕业后出任尉官,因身体缘由,抗战后不久便回乡投身教育,直至一九四九年三月病故。
一九四八年,父亲创办平善乡中心小学第二分校,由邻村乡绅大财主唐文山出资并出任学校董事长,校址即为原群贤小学旧址。
解放后分校解散。一九五一年,政府安排父亲到本县元丰小学任教。一九五二年调任九区中心学校,又称兰陵小学(现洞口县城关第一小学)校长,后又调任毓兰中心小学校长。
(二)
一九五四年,春寒料峭之时,父亲经县教育科选拔,调入洞口三中初中部任教,校址即在原蓼湄中学。这是父亲教学生涯的重要转折点。这里文脉深厚、名师云集,任课教师大多毕业于名牌大学,还有不少是特聘的大学教授、讲师,如赵家善、罗福庭、李振芬等一众名师。
学校治学严谨、学风浓厚,人际氛围和睦融洽。一众名家学者皆平易近人、谦和儒雅,校园风气清雅和煦。记得儿时母亲带我和哥哥唐少先去学校,教音乐的刘克安老师、后来担任三中校长与书记的陈贻照老师,总爱逗我们玩耍。
有一次,我哥哥不知从哪里捡来一颗铜粒子,含在嘴里用舌头把玩,不慎滑入腹中,吓得嚎啕大哭。正巧刘克安老师路过,见状连忙通知父亲,一同送往医院。医生问明缘由后告知并无大碍,铜粒会随排便自然排出。此后每逢我们去学校,刘老师和陈老师总会打趣:“吃铜粒的孩子又来啦!”

父亲身处名校,虚心求教、全身心投入教学,又有名家悉心指点,如鱼得水、如逢甘霖,学识素养与业务能力飞速提升,很快便胜任名校各项教学工作。
一九六三年下学期,洞口三中初中部整体搬迁至株木山新址。校园虽告别蓼湄旧址,但蓼湄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向学精神薪火永续,蓼湄的文风清气依旧浸润着三中校园。
全县百余名初中新生,连同蓼湄学兄学姐一同迈入株木山新校园。新生分编为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三个班:黄其佑老师任四十七班班主任(后因黄老师患病,改由左自坚老师接任);李济川老师任四十八班班主任;父亲担任四十九班班主任兼语文教师,李振芬教授任教该班英语。
据四十九班同窗回忆,父亲授课神采饱满、情感充沛,语调抑扬顿挫,妙语佳句信手拈来,同学们尤其爱听他讲授古典诗词。一日早读课,他声情并茂讲授白居易《缭绫》,全校师生听得如痴如醉,仿若穿越盛唐,亲眼目睹织绣女工织出蓝天白云、秋雁南飞、春水潋滟的绝美纹样,也深切体会到织女劳作之苦与贵族奢靡浮华之态。众人沉醉诗境,竟无人听见早餐铃声,全班集体误餐。这般因听课入迷而误时误餐的情景,时常发生。
对此,该班学生曾垂富曾追忆:“唐老师上课自有魅力,每每授课,走廊窗边都围满其他班级同学旁听,我们往往要等到窗外人声渐起,才知晓已然下课。”
同学们格外喜爱父亲的作文指导与讲评,都说听唐老师的作文课,是一种艺术享受。他善于点石成金、化拙为巧,总能拓宽学生视野,令人豁然开朗。出众的教学功底与授课水平,深得全校师生认可,学校遂任命他为初中部语文教研组长。
即便声名在外,父亲仍从不懈怠,坚持刻苦自学,通过进修考取大学文凭。他常年坚持创作白话诗,亲手用针线装订成册珍藏,可惜文革期间悉数被毁,早年不少学生都曾借阅研读。父亲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影响了一届又一届学子。旁人见他终日手不释卷,一度误认他是书呆子,殊不知篮球、排球场上,乒乓球桌旁,常能见到他矫健灵动的身影与精湛球技。
为激发学生写作兴趣、提升文字功底,父亲常以昔日门生谢璞的创作经历勉励学子。班上朱锦山同学原本语文基础薄弱,经父亲悉心辅导、单独补课,写作水平突飞猛进。学校创办《云峰周刊》时,父亲特意举荐朱锦山、刘谋联负责主理编务。
父亲亲自搭建习作平台,自刊范文、自主讲评,极大点燃了全班写作热情,人人动笔、个个勤学。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后朱锦山等同学的习作便陆续刊发见报。每逢学校初高中作文联赛,四十九班常包揽近半数奖项。
每次作文竞赛均实行封闭式阅卷,父亲担任阅卷组长。有一次竞赛评卷,父亲发现一篇佳作评分偏低,随即召集全体阅卷老师复评。他鞭辟入里的分析、独到深刻的见解,令所有阅卷老师心悦诚服,一致评定该文为全校第二名。拆封后才知,作者正是本班学生曾垂富。
还有一次,曾垂富在《云峰周刊》发表白话诗《捉麻雀》,因行文风格与当时某国家级刊物文章高度相似,不少老师误以为是抄袭。后经多方核查核实,终于洗清误会,足见其文笔造诣已趋近专业刊物水准。《云峰周刊》影响力日渐扩大,连高中部学子也常前来索取刊物、品读学习。
(三)
父亲作者简介:唐日新,湖南洞口人。长期从事教育工作,已退休多年。爱大自然,喜旅游,有兴趣时也偶尔写作。爱生如子,不仅关切学生品德修养与学业成长,更体恤寒门学子的生活疾苦。原一职中党支部书记严弟及,当年考入三中,分到父亲班上。因家境贫寒,凑不齐学费,直至开学最后一日,才穿着破旧布鞋,从山门醪田匆匆赶赴学校。
父亲见这位淳朴农家少年,听完他的难处后,二话不说,带他到总务处签下担保承诺书,顺利办理入学手续,又专程带他到高沙街上,为他添置一双崭新解放鞋。后来我在一职中工作,严书记常在公开场合感念此事,就连教师大会上,也屡次深情追忆父亲的仁心善举。
我县英语教育名家、原一中办公室主任曾垂富,年少时学业拔尖,却家境赤贫,常常食不果腹。当时学校寄宿生口粮定量分三两、四两、五两标准,他却怯懦询问能否订二两口粮。看着正值长身体的学子如此窘迫,父亲满心怜惜,默默从自家口粮中节省粮食,为他补齐粮额。
一九六三年冬天格外严寒,曾垂富只穿一条单薄土布单裤,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父亲见之鼻酸哽咽,当即把我哥哥的棉裤送给他御寒,此后这条棉裤便赠予了他。
他家无余钱购置雨伞,周日往返学校,要么烈日暴晒,要么淋雨奔走。他想买一块塑料布遮阳避雨,却囊中羞涩。一个周末,他便前往茶铺煤矿挑煤去高沙售卖,想赚点零钱。不料路途颠簸,煤炭一路洒落,到镇上不仅没赚到本钱,反倒累得染病卧床。
父亲得知后心疼落泪,一边心疼一边嗔骂他“傻孩子”。次日便专程上街,买了一块印花塑料布送到他手中。曾垂富将这些往事告知家人,全家无不为之感动。他祖母再三叮嘱,要永世铭记唐老师恩情,日后立业成人,必先感念师恩,再孝敬双亲。
其实彼时父亲自身生活压力极大,祖父早逝,他二十多岁便独自扛起家庭重担,上要侍奉长辈,中要照拂小叔,下要抚育儿女,家境本就清贫拮据。
一九九七年,曾垂富主任在邵阳市委宣传部主办的《邵阳人》杂志上,发表《老师,献给您一支心中的歌》一文,深情追忆了这段师生情缘。
直至如今,历届学子相聚重逢,总会娓娓道来父亲一桩桩暖心往事。
(四)
父亲一生倾心教育,满心皆是学生。课余不是为学生单独辅导,便是伏案细致批改作业。他批改学生作文,增补修改的文字、写下的评语,往往比学生原文还要详尽。
繁重的教学工作终究拖垮了父亲的身体,医生多次开具住院证明。为不耽误学生课业,他强忍病痛,迟迟不肯入院治疗。一日正在课堂授课,突然口吐鲜血,当场晕倒在讲台上。同学们慌乱不已,连忙用板车将他送往医院。经诊断,已是三期浸润型肺结核。病情刚稍有控制,他便悄悄办理出院,执意返校授课。当学子们看见他拖着虚弱身躯站上讲台,无不哽咽落泪,师生情深,感人至深。
母亲时常埋怨父亲不顾家,那时我们并无固定居所,一直借住在堂叔家中。父亲常年驻守校园,难得回家一趟,偶尔抽空归来,也是背着厚厚一摞作文本,灯下伏案批改。
父亲四十岁生日前一天,说好当日请假归家,可天色全黑仍不见人影。我们年幼无知,围在灶火旁嬉闹打闹,母亲却心急如焚,一边操持家务,一边暗自念叨:
“明天要来客人,拿什么待客?这时辰了还不回家!”
“回——来——了!”门外传来熟悉而悠长的话音。
父亲跨步进门,我们兄弟姐妹欢呼雀跃,母亲也只能无奈又欣慰地含笑作罢。
七十年代初,祖母突发急病,父亲因学校要务缠身无法脱身,直至祖母弥留之际才匆匆赶回,见最后一面便含泪强忍悲痛返校。两日后祖母仙逝,父亲终究没能留守送终、尽最后孝道。此事成了他终生心结,每每提及,总会哽咽难言。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世间谁人不重母子亲情!
(五)
一九六六年,动乱爆发。神州大地风云激荡,人心惶惶,怀疑一切、打倒一切成风,知识分子首当其冲沦为冲击对象。校园里批斗大会日日不断,知识分子被戴高帽游街、挂牌羞辱,甚至遭捆绑殴打。父亲亦未能幸免,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漏划地主分子”,常年挂牌游街、登台批斗。
不久噩耗传来,我县知名学者、教育家向实校长,不堪人格凌辱,在洞口一中校内含恨自尽。时隔不久,父亲班上学生家长、优秀语文教师曾恢中,学校总务袁文成,也相继在高沙完小被迫害离世。教育界同仁人人自危、个个惶恐,不知前路归宿,更不知这场浩劫何时落幕。
随着运动深入,父亲与大批被划为“牛鬼蛇神”的知识分子被赶下讲台,停课停薪,接受政治审查与劳动改造。周志刚、周润渠、罗福庭、贺多能、刘克安、黄其佑、尹德贵等数十名教师,被集中管控在一间学生寝室,白日在造反派监督下从事体力劳作,夜晚接受训话学习、背诵语录。
那时我年纪尚小,常去学校探望父亲,亲眼目睹校园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也看见这些蒙冤师长在艰难劳作中彼此帮扶、相互慰藉的温情。
数月后,经组织审查,父亲得以平反解放,被安排到学校食堂从事后勤工作,除日常采购食堂物资,还需远赴石江煤矿采购块煤,保障食堂炊事用柴。所幸苍天眷顾,常年体弱多病的父亲,竟在这人妖颠倒的岁月里平安度过、安然无恙。
一九六八年洞口三中奉命撤并,父亲被下放至高沙区太平公社中学、马安公社龙山中学、马安中学任教。一九七二年洞口三中恢复办学,父亲被调回三中,承担高中语文教学重任。
历经风雨折腾,父亲性情日渐谨小慎微、多愁善感。时常与母亲闲谈,自己从教一生,培育无数学子成才、不少人跻身社会栋梁,可自家儿女却生不逢时,没能好好读书立业,言语间满是愧疚与无奈。
感慨归感慨,父亲献身教育的初心从未更改,治学严谨、勤恳务实的作风丝毫未减,对学子的关怀体恤反倒愈发浓厚。彼时他早已身患慢病,本可休养居家,却始终坚守讲台,不肯离岗退休。常年操劳使得病情时常反复,几乎每年都要住院疗养一两次。
一九七八年,洞口县召开拨乱反正后首次教师表彰大会,父亲与刘桂林、杨期林(后任邵东县委书记、市政协副主席)、邓文荣校长代表洞口三中出席盛会,这是学校与教育系统对他毕生从教功绩的充分认可与褒奖。

父亲唐煜(后排左二)和杨期林老师(后排左一)、刘桂林老师(前排左一)、邓文荣校长(前排左二),在洞口县拨乱反正后首次教师表彰大会上合影。

父亲(左二)与三中(蓼湄中学)学生、著名作家谢璞在参加蓼湄中学90周年校庆时留影

洞口三中(蓼湄中学)90周年庆典时,三中学生赵慧向父亲握手致意

洞口三中(蓼湄中学)90周年庆典时,父亲唐煜(左四)与部分老同志合影,左一为彭明朗教授。左二吴传习老校长,左三谢重生老校长。
一九七九年九月,父亲因病正式退休,告老还乡,过上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乡间日常耕作种养,反倒让他常年缠身的老病渐渐舒缓康健。八十岁寿辰时,他曾即兴赋诗:“书读一生只恨少,年登八十不嫌多。天公假我三千日,待看小康又如何?”苍天眷顾,格外厚待,又多赐予两千四百余日光阴,父亲最终高寿九十五岁辞世。

家父八十岁生日时与我和妻子及儿子在北京颐和园留影

父母亲九十岁生日合影留念
受父亲书香家风熏陶,我秉承父志、子承父业,踏上教育之路,先后在高沙茶铺小学、马安中学、洞口三中任教,坚守讲台十余载。
天地浩渺,蓼湄千秋。先贤虽逝,文脉长存。我们永远珍藏、感念在三中求学相伴的岁月。这份珍惜与怀念,承载着父亲传承给后辈的立身品德与温润人文情怀。
二零二五年九月
写于洞口三中(蓼湄中学)一百二十周年校庆之际
作者简介:

唐日新,湖南洞口人。长期从事教育工作,已退休多年。爱大自然,喜旅游,有兴趣时也偶尔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