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欣交响曲——弘一法师最后的彻底
一、临终的谜面
民国三十一年,十月十三日,福建泉州温陵养老院。
晚晴室的光线很淡。窗外是南国深秋特有的温热,室内却静得像另一个时空的入口。弘一法师侧卧在木板床上,身下垫着一条破旧的被子,枕头是衣服叠成的。他向西而卧,左手垂于腿侧,右手轻托腮颊,被单只盖到胸口。面色如常,唇际微显红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个人做完了一桩极重大的事,终于可以安心睡去。
三天前,他找来一张用过的草稿纸。纸的背面还残留着先前写废的字迹,墨迹洇开如远山。他提笔,略作沉吟,写下四个字:
悲欣交集。
然后在旁边又补了三个字:见观经。
观经,就是《观无量寿经》。那是一部教人如何观想净土、如何往生极乐世界的经典。他一生持律极严,晚年专修净土,临终前写下这部经的名字,像是给自己最后的提醒——也是给所有人最后的提示。
至于那四个字,他一个字也没有解释。
纸就放在桌上。他翻身向壁,再不言语。
消息传出去,弟子们从四处赶来。有人跪在门外泣不成声,有人隔着窗户长跪合掌。他始终没有睁眼,呼吸渐弱,渐匀,渐止。
八时整,最后一缕气息离体而去。侍者后来描述:面色如生,身体柔软,头顶犹温。殡殓时,泉州全城僧人、居士、百姓自发前来送行,队伍绵延数里。他的衣钵留给寺院,他的骨灰分为两份,一份葬于泉州清源山,一份由弟子带往杭州虎跑寺——他最初出家之地。
而他留下的谜,八十年过去了,还在风中飘着。
二、悲欣之间
“悲欣交集”——这四个字出自《楞严经》第九卷。
经文里说,佛陀的弟子阿难在听闻深妙法义后,一时身心俱震,如迷途之人忽然望见故乡的炊烟。他还未到家,但他看见了路。那一刻的触动,经中用了四个字:悲欣交集。
悲的是什么?是颠沛半生、流浪生死之苦。
欣的是什么?是终于知道路在何方、家在不远处之慰。
两股力量在胸腔中撞击,不是此消彼长,而是同时到达顶点——大悲与大欣合二为一,化作一种超越悲喜的寂静。像一块石头被抛向高空,在到达顶点的那一刹那,凝滞不动。那一瞬,就是解脱。
但问题是:弘一法师是得道高僧,他若已了脱生死,何来“悲”字?
有人猜他悲的是众生。他一生度人无数,临终仍念娑婆苦海,众生沉沦,所以悲。
有人猜他悲的是自己。回首一生,纵然活出了好几辈子,终究还有未竟之事、未尽之缘。
有人猜他悲的是那个“必须死去”这件事本身。修行再高,肉身衰败时的痛与不舍,是诚实的生理反应。他从不标榜神通,从不故作高深,他说自己“一事无成”,他说自己“惭德莫能尽”。这样的人,临终时若有半点凡人的悲意,那是他的真实。
但我想,也许还有一种可能,被所有人忽略了。
他在悲欣交集四个字旁边,写了“见观经”。而《观无量寿经》的核心教法,是“观想”——通过观想净土的依正庄严,转化临终一念,从而往生。也就是说,在他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刻,他正在修法。他不是在写遗书,不是在发朋友圈,他是在用笔记录自己修行中的一个真实觉受。
那个觉受就是:当我观想净土到极深之处,我看见了自己的一生。我看见天津桐达李家大院里的少年,看见母亲作为妾室在旧家庭中如履薄冰的眼神,看见自己抱着母亲的灵柩要求从正门进入时的决绝。我看见东京上野美术学校的画室,裸体模特站在面前,他下笔如神。我看见春柳社舞台上那个扮作茶花女的白衣青年,腰身小到一把,眉峰紧蹙,眼波斜地。我看见杭州浙一师教室里,那个穿着灰色粗布袍子的李老师,给学生讲贝多芬、讲梵高、讲“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我看见虎跑寺剃度时的自己,头发一缕一缕落下,像秋天的叶子。
然后,我看见这一切——全部——都像一场梦。梦中如此真切,梦醒片痕不留。
那一刻,悲和欣同时升起,又在顶点处同时消融。剩下的,是寂静。
所以他写下这四个字,不是给后人猜的谜语,而是他自己生命终点处的诚实记录。就像一个登山者到了山顶,回头望了一眼云雾中的来路,说了一句:“哦,原来是这样。”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三、彻底的人
要理解那四个字,我们必须先理解这个人。
丰子恺说,弘一法师一生最大的特点,就是两个字:彻底。
他做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做到极致,做到绝,做到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是天津桐达李家的三公子。出生时,一只喜鹊衔着松枝飞入产房,家里人觉得是吉兆。那松枝被他保存了一辈子,出家后还带在身边。这个家族是天津八大盐商之首,富甲一方。他本可以做一个衣食无忧的纨绔子弟。
但他没有。
他十五岁就能诵“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他十六岁进了辅仁书院,每次考试,文章写得太多,格子不够,老师特许他在一格写两个字——“李双格”的绰号就是这么来的。但他厌恶八股文,厌恶这个把人的灵魂装进框子里的制度。戊戌变法那年,他刻了一方印章:“南海康君是吾师”。变法失败后,有人说他是康梁同党,他带着母亲避居上海。
到了上海,他像一条龙进了海。他加入“城南文社”,每次会试必夺魁首。他与袁希濂、许幻园等人结为“天涯五友”,在上海滩声名鹊起。他写诗、写字、刻印、唱戏、狎妓、吃药——二十岁出头的李叔同,把十里洋场的风流事儿玩了个遍。但这不是放纵,这是他在旧体制坍塌后的废墟上,用另一种方式寻找活着的形状。
然后母亲病逝。
母亲王氏,是妾。在那个年代,妾的灵柩不能从正门抬出。李叔同跪在灵前,站起来,走出去,请来一支西洋乐队,穿着黑色丧服,亲自弹钢琴唱挽歌,让母亲的灵柩从正门——大摇大摆地——抬出去。
这不是叛逆。这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偿还。
母亲死后,他改名“李哀”,远走日本。
四、日本时期:做一等的留学生
东京,上野。他报考东京美术学校,成了中国近代第一个留日学习西洋画的人。
他彻底地做一个留学生。剪掉辫子,穿上和服,学说一口流利的日语。他学油画,从素描开始,画石膏像,画人体模特——他是第一个把裸体模特写生带回中国的美术教育家。他学音乐,从五线谱开始,第一个用五线谱作曲,第一个在国内推广钢琴,第一个系统引进西方乐理。他学话剧,和曾孝谷等人创办春柳社,这是中国第一个话剧团体。
演《茶花女》的时候,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他节食到腰身纤细,穿上白色长裙,戴上假发,涂上胭脂。照片流传至今:他一手托腮,头微侧,眼波斜睇,眉峰轻蹙——那不是“演”茶花女,他就是茶花女。
有人问他:你一个堂堂男子,为什么要演女人?
他说:艺术面前,没有男女,只有真不真。
彻底的人,不在乎外壳。他在乎的是那个“核”——做一件事,就要把这个事最深处的东西挖出来,捧在手上,让人看见。
他的日本妻子福基(一说叫诚子)后来回忆,那时候的李叔同,每天除了画画就是练琴,除了练琴就是写剧本,有时候三天不睡觉,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精神好得惊人。
他像一团火,烧得又快又旺。但他也知道,火总有烧尽的时候。
五、为师时期:做一等的教师
1911年,他从日本回国,在天津、上海辗转数年后,受聘于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担任音乐、美术教师。
他这一变,又变得彻底。
漂亮的洋装不穿了。换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马褂、布底鞋子。金丝边眼镜换成黑钢丝边的。头发剃短了,胡子留起来了。
从一个东京洋画家,变成一个杭州教书先生。
他的学生——后来成为中国漫画之父的丰子恺——回忆第一次见到李先生的情景:
“他走上讲台,把讲义放在桌上,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静’字。然后说:‘我的课,第一条规矩:上课后不许再出入。第二条:不许再谈笑。第三条:不许再吃东西。’说完,鞠一躬,开始上课。”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他的教学方法也彻底。教音乐,从最基础的乐理讲起,每一个学生都要学会弹钢琴。教美术,从素描开始,每一个学生都要从画几何体开始。他说:“艺术是严肃的事,不是玩票。”
他给学生的题词,最著名的一幅写的是:“士先器识而后文艺。”
翻译过来就是:一个人先要有人格、有见识、有胸襟,然后才有资格谈文艺。文艺不过是人格的外溢。
这句话,成为丰子恺一生的座右铭。
但学生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外表严肃的李先生,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更大的震荡。
他开始吃素。开始在假期去虎跑寺断食。开始读佛经。开始研究《楞严经》和《华严经》。开始在家里供佛像、焚香、打坐。
有一次,学生刘质平去看他,发现他住在寺庙里,一间小屋,一张木板床,一床破被子,桌上一碗粥、一碟咸菜。刘质平说:“老师,你这太苦了。”他笑了一下:“我并没有觉得苦。”
1918年,农历七月十三。虎跑寺。
他叫来丰子恺和刘质平,平静地说:“我要出家了。”
两个学生跪在地上哭。他扶起他们,说:“不必如此。我出家,不是厌世,不是逃避,是我找到了此生真正要做的事。”
他把自己的衣物、字画、印章分赠友人。把存款交给上海、天津的家人。把钢琴留给学校。然后换上僧衣,剃度。
法号:演音。法字:弘一。
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六、僧侣时期:做一等的高僧
出家后的弘一法师,彻底地做一个僧人。
他持戒极严。律宗是佛教中最讲究戒律的宗派,从吃饭、穿衣、走路到说话,都有极细的规矩。他不只是守规矩,他把这些规矩守出了一种美感。
他每天只吃两顿饭,过午不食。菜只有一样,是煮白菜或煮豆腐,不放油盐。有人说:“法师,这样吃太淡了。”他说:“淡有淡的滋味。”
他一件僧袍穿了二十多年,补丁摞补丁。有人送他新僧衣,他转手送人。他说:“衣服,保暖遮体即可。”
他走路不看两边的风景,只低头看路,怕踩到虫蚁。他喝水之前要先用纱布过滤,怕喝进水中的小生物。他坐下之前要先用拂尘扫一下椅子,怕坐到虫子。
这不是形式主义。这是他在用每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修炼自己的心。
他常说:“律宗就是要把戒律活成呼吸。你不需要想着它,它就在那里。”
但他又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苦行僧。他会在信里对弟子说:“天冷了,记得加衣。”他会为一只受伤的猫包扎伤口,一边包一边轻声说:“莫怕,莫怕。”
他晚年专修净土,一天念佛数万声。有人问他:“净土在哪里?”他指指自己的心:“这里。”又指指天:“这里也是。”
他最后的几年住在泉州,身体已经很差了,疟疾、痢疾轮番折磨,瘦得皮包骨。但他每天仍坚持早课、晚课,从不间断。他给弟子夏丏尊写信:“近来老态日增,不复能久坐。但念佛不辍。”
他一生不收出家弟子——他觉得自己的修持还不够资格做别人的师父。他只收了几个在家弟子,也都是用书信指导,从不摆师父的架子。他最后的遗嘱是:死后不必追悼,不必开追思会,不必建塔,不必存舍利。
“我生无益于时,死又何必多事?”
七、彻底的哲学
为什么他能这样彻底?
丰子恺有一篇文章,叫《我与弘一法师》。里面有一段话,也许是最好的解释:
“我以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为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灵魂生活就是宗教。弘一法师是一层一层走上去的。他做每一层的时候,都做得十分像样。他在第一层的时候,就是彻底的世俗人;在第二层的时候,就是彻底的艺术家;在第三层的时候,就是彻底的宗教家。他做人,做得彻底。”
关键就在这里:他不是在“选择”,而是在“完成”。
他每到一个阶段,不是犹豫不决地走走看看,而是把自己全部投入进去。像一颗种子,发芽的时候就是发芽,长叶的时候就是长叶,开花的时候就是开花,结果的时候就是结果。每一阶段都是完整的,没有遗憾的。
因为他知道,只有彻底地经历,才能彻底地放下。
很多人的痛苦,来自于“不彻底”。想做艺术家,又舍不得安稳;想出家,又放不下家庭;想吃苦,又怕别人笑话。于是在中间地带晃荡一生,哪一头都没够着。
弘一法师不这样。他到哪一头,就把那一头做到极致。做到了,他就知道:“好,这件事我完成了。”然后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去下一站。
这就是为什么他翻篇的速度那么快。不是因为他无情,而是因为他有情——他把每一段情都用尽了,用得干干净净。
八、临终的三封信
1942年10月10日,圆寂前三天。
他让侍者磨墨,铺纸,给三位友人写信。
第一封信,给夏丏尊。第二封信,给刘质平。第三封信,给性愿法师。
前两封信的内容是一样的: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而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后一封信,是对性愿法师交代后事的,包括如何处理遗体、如何安排法务等。
但在那两封相同的信里,他留下了自己最后的诗意。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人和人之间最深的连接,不是浓烈的、纠缠的、占有式的,而是像水一样,清澈、无味、无所求。越是淡,越是长久。
“执象而求,咫尺千里”——如果你执着于表面的形象,执着于名相,执着于“他到底爱不爱我”“他到底懂不懂我”“这段关系到底有没有意义”,那你反而会离真相越来越远。真相不在外表,真相在本质。
“问余何适,廓而忘言”——你问我往哪里去?我放眼望去,天地辽阔,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大,话太小。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就是答案。春天来了,花就开了。秋天来了,月就圆了。该来的时候来,该去的时候去。不早不晚,不多不少。
他一生爱花。在俗时写诗咏花,出家后种花供佛。花对他而言,不是装饰,是法。花开了,那是它应该开。花谢了,那是它应该谢。没有一朵花会问:“我为什么开?”也没有一朵花会问:“我为什么谢?”
花只是开,只是谢。圆满就在这里。
九、我们这些后来人
弘一法师走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八十年过去了,中国经历了战争、革命、开放、崛起。物质生活翻天覆地,精神生活却时常空荡。人们在快节奏中追逐名利,在社交媒体上表演幸福,在深夜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却常常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这时候,有人想起弘一法师。
想起他写的“悲欣交集”。想起他的“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想起他用一生证明的一件事:
人生的意义,不在于得到什么,而在于如何经历。
他出生在最富裕的家庭,他拥有过最灿烂的才华,他享受过最顶级的艺术盛名,他也承受过最彻底的清贫和孤独。他从不抱怨,从不解释,从不回头看。他只是不停地往前走,把每一个当下活到极致。
然后,在他生命最后一个瞬间,他回望这一路,写下四个字。
不是快乐。不是解脱。不是虚无。
是悲欣交集。
因为真正活过的人知道,这一路上,悲和欣从来就是同一件事。你为失去而悲,恰是因为你曾为拥有而欣。你为别离而悲,恰是因为你曾为相遇而欣。你为死去而悲,恰是因为你曾为活着而欣。
悲和欣,像呼吸的一呼一吸。没有呼就没有吸,没有欣就没有悲。
而他写下这四个字的那一刻,呼与吸同时停住了。
石头上抛到了最高点。
永恒的那一刹那。
十、尾声
我在一个深夜写下这些文字。
窗外有风,远处有灯。我想起他的一句诗:
“我到为植种,我行花未开。岂无佳色在,留待后人来。”
他把自己种下去了。花开没开,他不知道。但他信,总会有后人看见那花。
也许你我,就是那个后人。
也许我们此刻读他的故事、想他的话、尝试理解他的一生,本身就是他种下的花,在我们心里开了。
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出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成为艺术家。不是每个人都能活成他那样。
但每一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生命里,选择一次——彻底。
彻底地爱一次。彻底地恨一次。彻底地做一件事。彻底地告别一个人。彻底地痛苦。彻底地喜悦。彻底地活着。彻底地,在最后那一刻,接受死去。
如果你能做到哪怕其中一件,那么当你的走马灯亮起的时候,你也会看见他。
看见他站在路的尽头,穿着那件补丁僧袍,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对你说:
“来了?”
你说:“来了。”
他说:“好。”
然后你们都沉默了。
因为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活的人生,已经活尽。
华枝春满。
天心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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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之钟(诗)
《悲欣偈》
半世风流半世僧,人间彻底是平生。
花枝春满终须落,天月圆时自不争。
走马灯前悲喜集,观经字底死生轻。
问君何适廓无语,留与后人风里听。
又作七律一首:
长忆津门旧少年,锦衣怒马写奇篇。
东瀛学尽西洋法,南国修成上乘禅。
百变形容皆彻底,一腔血泪总茫然。
临终四字谁能解?悲到极时欣在天。
再填《临江仙》一阕:
走马灯前身后事,悲欣一霎交融。
天津烟雨杭州钟。
泉州秋月冷,三处梦魂同。
彻底人生千百变,换来此际从容。
问余何适廓无踪。
春满花枝处,天心月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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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