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打行记
沈中海
每每想起童年的暑假,最刻骨铭心、最让人回味的,就是跟着生产队在水田打行的那段劳动时光。
那个年代的乡下孩子,没有安逸的假期,放了暑假,就要跟着大人下地帮生产队干活。我那时候才上三四年级,也就十岁、十一二岁,正是长身体、嫩骨头正在发育的年纪。
生产队干部想得周到,晓得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力气小、骨架软。犁田、耙田、挑秧、挑粪,全是压肩膀、耗气力的重活,大人干起来都吃力,我们小孩子要是强行去做,很容易累伤身子、累坏筋骨,耽误长个子。所以队里专门给我们这帮小学生安排了轻活、细活——插秧打行。
旁人看着打行不用出蛮力,总以为轻松自在,只有我们亲身经历过才知道,这活半点松懈不得,从头到尾都得死死撑着,一刻都不能停下休息。
每到插秧大忙,生产队几十号男女劳力齐齐下田,满满当当排开一整片水田,所有人等着我们打好行子才能动手栽秧。我们若是中途歇上片刻,前头没有规整的标线,大人们站在田里便无从下手,只能杵在原地干等着,整田的插秧进度都要卡在我们身上。农忙时节抢天时、抢节气,耽误一时,就可能误了一季秧苗的长势,全队上下都耗不起。这份担子压在我们几个孩子心上,再晒再累,也不敢轻易说歇口气。
盛夏的大太阳毒辣得吓人,直直悬在头顶,田畈里连棵遮阴的大树都没有。田埂被晒得烫脚,水田的热气往上蒸腾,整个人像闷在不透风的蒸笼里。刚站田里扯绳十分钟,头皮就晒得灼疼,脸颊火辣辣发烫,汗珠顺着眉眼往下淌,糊得视线都模糊,擦完一把转瞬又是满脸水痕。我们打小就怕烈日暴晒,心里千百遍盼着能躲到田边树荫下喘口气,可回头一望,几十位乡亲都安安静静立在水田中等我们的行线,手里攥着秧苗不敢乱动,到了嘴边想休息的话,只能硬生生咽回去,咬着牙继续忙活。
打行全程要弓着身子,扯绳、对位、修线,眼睛死死贴着水面校准平直度,腰一刻都直不起来。起初还能勉强支撑,半个时辰下来,后腰酸胀发麻,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每弯一下都扯着疼。偶尔试着直起身舒展片刻,腰背僵硬得动弹不得,双腿站在泥水里发软打颤,酸胀感顺着骨头缝往身上钻。明明浑身疲乏,四肢都透着倦意,我们也只能稍稍挺直腰缓一两秒,不等气息调匀,又要弯腰扯绳赶下一段行子。
我们打行有固定的老规矩,一米五的标准间距,拉紧麻绳,规整打出两道整齐秧行。整片大田的栽种秩序,全靠我们这一道道细线定根基。倘若我们中途偷懒停下,前头没有成型的行线,几十号人没有参照,根本没法有序插秧,要么原地空等,要么胡乱下苗,最后整块田秧苗歪歪扭扭,疏密全无章法。
队里人常跟我们念叨,你们打行的,就是全队插秧的开路先锋,你们不停,大伙才能顺顺当当干活;你们一歇,整片田的活计就得停摆。这话我们牢牢记在心里,再难熬也不敢掉链子。后背的衣裳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反复干湿结出一层层白盐印;脸蛋晒得通红发黑,胳膊腿被日头灼得发烫发痒,腰酸腿疼一阵阵袭来,几个小伙伴两两对视,眼底都是藏不住的疲惫,却没有一个人敢提议歇工。大家彼此心照不宣,默默咬着牙,一趟接一趟地拉绳打行,不敢有半分拖沓。
等我们一垄垄把行子全部捋得笔直规整,几十位乡亲才顺着标线齐齐动手插秧,动作行云流水,整片水田瞬间热闹起来。顺着行子栽下的秧苗横平竖直,行距均匀通透,不光看着整齐好看,更关乎庄稼整年的长势。宽松均匀的行间通风透光,秧苗不易闷叶生病,日后施肥、薅草、打虫,大人们沿着规整的行道来回走动,管护起来省心省力,是田里丰收的关键。
那时年纪小,不懂太深的农耕道理,只懂最实在的事理:全队几十口人等着我们开工,我们一停,所有人都没法干活,农时耽误不得。哪怕怕晒、哪怕腰酸腿软、哪怕累得浑身乏力,也必须咬牙坚持到底。多少次烈日当头,我们忍着一身难受,不敢偷懒、不敢停歇,认认真真把每一段行线打到位。看着空荡荡的水田在手下拉出齐整秧道,看着满田乡亲顺着标线热火朝天劳作,小小的心底,既有藏不住的疲累,又涌着一份沉甸甸的踏实与自豪。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如今农村早已用上机械插秧,再也不用一群孩童顶着烈日扯绳打行,当年水田边一刻不敢停歇的煎熬,也成了独属于我们那代人的回忆。
可那日头灼人的燥热、腰背钻心的酸痛、想休息却不敢开口的克制,还有一群孩子为不耽误全队农活硬扛到底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那段盛夏打行的时光,苦是实打实的苦,熬是真真切切的熬,却是乡村少年最戳心的成长经历,岁岁年年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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