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清晨,阳朔的天空像是被谁捅破了一个窟窿,大雨瓢泼而下,天地间扯起万千条银线。我们这支”苗乡骑行”的队伍,在雨声中分作两路:一路勇士披挂上雨衣,按既定路线骑行出发;一路则驱车先行,直抵兴坪,在终点候队。
我属于后者,坐在车里,望着窗外茫茫的雨幕,心却早已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匆匆的黄昏。车顶架上,几辆山地车被红色绑带牢牢固定,轮胎上还沾着昨日骑行的泥点。它们静默地匍匐在行李架上,像几匹蓄势待发的战马,只待雨霁云开,便要再度驰骋在这甲天下的山水之间。
十二年前国庆假期,我与骑友阿绵两人骑行路过兴坪。那时的我们年轻气盛,眼里只有前方更远的路,心里只装着下一个目的地。我们留宿一晚,次日便匆匆赶路了。漓江的晨雾、渔火的黄昏、老寨山的日出,统统被我们抛在了身后。
那些年,我们以为风景永远在路上,等我们有空再回来看。殊不知,人生许多风景,错过便是经年。这次重逢,正是为了填补那个小小的遗憾。
十二年光阴,足以让青丝染霜,让少年成中年,却让漓江的山水愈发清晰地刻进了我的记忆。有些亏欠,终究是要还的;有些约定,纵然迟了十二年,依然要赴。
我们驱车抵达二十元人民币背景取景地时,雨势已收,但天空仍低垂着铅灰色的云。打卡的游客络绎不绝,那块写着“我在漓江等你”的蓝色路牌下,人们举着手机,试图将身后的山水与自己框进同一个画面。向东,是“一世不缺钱”的吉祥话;向西,是“遇见二十元”的俏皮提示。这处因货币而名扬天下的景致,早已超越了纸币本身的意义,成为中国人集体记忆中的一幅水墨。
然而,眼前的漓江让我心头一紧。连日暴雨,江水暴涨,昔日清澈见底的碧水,此刻浑浊如黄龙翻滚。那道被洪水撕裂的伤口,像猛兽的爪痕,划破了山水原本宁静的容颜。
江面上漂浮着杂物,岸边的步道被淹没大半。美丽如漓江,亦有暴怒的时候,让人想起那句古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自然的馈赠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它需要我们以敬畏之心去守护。
我们带了无人机。当机器升上云端,视角豁然开朗,漓江特有的风光尽收眼底。在冷水码头,九马画山如一幅巨大的屏风豁然展开,那壁立千仞的岩壁上,天然形成的纹理恰似万马奔腾。有的昂首嘶鸣,有的扬蹄欲飞,有的回首顾盼,有的并肩驰骋。云雾在山腰间流转,群马仿佛踏着祥云,呼啸而来,又绝尘而去。
这大自然的神来之笔,让多少文人墨客望峰息心,让多少丹青妙手自叹弗如。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漓江如一条褐色的丝带,蜿蜒在喀斯特峰丛之间。那些拔地而起的山峰,像雨后春笋,像玉笋瑶簪,像仙人的手指指向苍穹。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透,远山如黛,近峰含烟,层次分明得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此刻方悟,为何古人要说“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这甲字,甲的不是喧嚣的人气,而是这份天地间独一份的灵秀与气韵。
沿着河边的乡间小道,我们来到黄布村。黄布村,这名字本身就带着画意。它静静地卧在青山的怀抱里,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印章,盖在漓江这幅长卷的边角处。
村子不大,却整洁得出奇。白墙黛瓦间,偶有炊烟袅袅升起,转瞬便消散在湿润的空气里。田野里的菜畦长得正旺,包谷玉米已经抽穗,饱满的棒子裹着青衣,像一排排整装列队的士兵。
夏橙已经开始上市,金黄滚圆的果实挂在枝头,散发着成熟的甜香;而黄皮果还青涩地缀在树上,像一串串绿玛瑙,需得再经几场日头的烘焙,方能褪去酸涩,酿成甘甜。
村口的竹筏上,两只鸬鹚并排而立。它们黑亮的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长长的喙微微弯曲,眼神里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淡然。
时近中午,我们在路边一间民屋前停了下来。这屋子白墙红檐,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的小院里种着几株月季,雨后的花瓣上水珠晶莹。
两位老人家坐在门口摆摊,竹筐里盛着本地时令水果,李子、夏橙、荔枝分别用小篮子盛着供路过游客挑选。与那位大姐攀谈几句,得知她家可以做饭。我们提议自己掌勺,她负责提供食材和场地。大姐爽快地答应了,转身就去鸡笼里抓出一只四斤多的母鸡,又摘来自家种的豆角、丝瓜。
大姐手脚麻利地帮忙宰鸡摘菜,我也挽起袖子,亲自掌瓢,按我们湖南人的口味,搞了个麻辣全鸡、水煮豆角、丝瓜蛋汤。大姐在一旁闲聊得知,她媳妇竟是湖南邵东人。
湘桂交界,山水相连,没想到在这漓江边的僻静村落,竟遇着了老乡。这份意外的缘分,让这顿饭更添了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温暖。
饭后结账,大姐只收了二百三十元。在这个游客如织的地方,这份朴实让人动容,她卖的不是一餐饭,而是一份待客的真心。
十二年后的兴坪,我终于在漓江的烟雨里再次相逢。阿绵现很少骑行,我们的情谊也散落在各自生活的琐碎里。但那些共同走过的路,那些一起淋过的雨,那些未曾驻足的风景,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补偿。
人生路上,有些风景,一旦错过,便是一生;有些约定,纵然迟到,依然值得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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