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堾 家乡小西庄进村的那道小路
文/苏怡
在我的老家小西庄的东北村口,藏着一条刻满我青春烟火的老路,它有个温柔又质朴的名字——杨树堾。这条路缠绕着太行山脚的山峦,左转右弯,蜿蜒上升起伏,是我年少岁月里最深刻、最难忘的归途与前路,岁岁年年,沉淀着独属于小西庄的温暖记忆。
年少求学,就要通过这里出村到我就读的白岸初中。这道杨树堾就是每日往返绕不开的必经之路。那时的小西庄村,进出村还没有平整的大道,河滩之上更是连一座小桥都没有。每日天刚蒙蒙亮,山野间浮着一层薄薄晨雾,清冽的凉意漫在空气里,我便踏着晨光出门。去往学堂的路线清晰分明,先要踏上下行的杨树堾,一路顺势下坡,脚步轻快洒脱,拂面的山风卷着山野草木的清新气息,伴着晨光一路向前。行完长长的下坡山道,便走到开阔的河滩边。河滩里大小乱石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经晨露浸润后湿滑发亮。我只得踮起脚尖,一步步小心落脚,在石缝间择路前行,半点不敢大意。踏过这片乱石滩,方能踏上平坦的公路,一路前行去往白岸。
清晨一路下坡、跨滩上路,行程尚且轻松。可待到中午和日暮放学归家,情形便全然不同了。放学归来,先要沿着公路走到河滩,再涉过遍布乱石的河滩,最后直面整条蜿蜒向上的杨树堾。昔日的土路坑洼不平,碎石散落一路,整段山路皆是陡坡,没有半分平缓。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一步步向上挪动,走不上多远,胸腔便急促起伏,呼吸粗重,整个人累得气喘吁吁。沿着左去右拐的羊肠小道,双腿渐渐酸胀发软,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衣领。初中三年,朝朝暮暮皆是如此:清晨沿杨树堾下坡、跨河滩转公路奔赴学堂,傍晚自公路折返、涉河滩再迎着陡坡步履维艰地归家。青涩年华里的晨光、暮色与奔波辛劳,都深深镌刻在杨树堾的每一寸土地上。
这条老路,也盛满了平日里的烟火日常。闲暇时去姐姐家走亲访友,或是跟着家人到北湾的田地耕耘劳作,一日忙碌结束,踏上归途依旧要翻越杨树堾。田间劳作本就耗尽了体力,再面对这蜿蜒陡峭的上坡路,行至半坡时,早已筋疲力尽。我总会停下脚步驻足歇息,大口地喘着气,望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山路,满心都是行路的艰辛。
每一次在半坡歇脚停留,娘亲总会望着脚下乱石丛生的河滩,又望向连绵向上的山路,轻声叹息。她时常念叨,什么时候村口的路能修得平整好走些,什么时候河滩上能架起一座安稳小桥。不必再踏石涉水,不必再日日艰难爬坡,让出门、归家的都能轻松安稳。娘亲的心愿朴素又真切,那时的我只顾着感受行路的疲惫,年少懵懂,未能读懂这一声声感慨背后,藏着山里人常年行路的不易,更藏着她对家人绵长又温热的惦念。
娘亲的声声轻叹,裹着半生风雨与满腹艰辛。行至杨树堾下,一道宽宽的水渠横卧眼前。儿时的我总惧怕这方水域,不敢举步,每一次,都是娘亲温柔俯身,将我拥入怀中,安然渡我跨过水渠。
流水汤汤,一路通向维系全村生计的水磨。烟火日子里,家家户户的粮食,都要在此研磨成粉。每到磨粮之时,娘亲便早早忙碌起来,半袋半袋地驮着麦子、玉茭走向磨房。乡邻古道热肠,常会伸手相助,可父亲远在煤矿,聚少离多,终究难以为她分担。
漫漫岁月里,所有奔波劳碌皆由她一肩扛起。四季轮转,风霜浸染,她以瘦弱之躯扛起生活的重量,沉默、隐忍、无怨无悔。那道立于乡路之上的身影,历经时光冲刷,依旧清晰如初,成为我一生最温暖的念想。
时光悄然流转,岁月默默更迭,太行山下的小西庄,悄然褪去旧日崎岖,换得满目新颜。
如今再踏故土、重走杨树堾,眼前景象早已今非昔比。曾经乱石嶙峋、只能踏石涉水的河滩之上,一座结实的小桥稳稳横跨两岸,桥身整洁牢固,利落衔接起小西庄与清泉两地。桥栏规整有致,风吹过时,悬挂的装饰轻轻摇曳,添了几分乡间温情。从此风雨无惧,四季安稳,再也不用怕晨露湿石、雨天涨水,阻断往来去路。
昔日尘土飞扬、坎坷陡峭的泥土坡道,如今彻底化作一道雅致又踏实的山间步道。清一色的青灰石材铺就层层台阶,顺着山体的走势蜿蜒向上,台阶宽窄合宜,表面打磨得平整温润,踩上去稳稳当当,再无当年碎石硌脚、土路打滑的困扰。步道一侧依势筑起仿长城样式的矮墙,整齐的垛口错落排列,线条古朴利落,阳光漫过墙体,在石阶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一步一景,韵味悠然。
山道两侧草木葳蕤,繁茂的枝叶交织成荫,绿意层层叠叠包裹着整条山路。山风穿林而过,树叶簌簌轻响,裹挟着山野独有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石阶的缝隙之间,几丛细碎的野草自在生长,嫩青的枝叶迎着风轻轻晃动,不刻意、不张扬,像是旧时光留下的温柔印记,默默衔接起往昔与今朝。整条步道沿着山峦迤逦延伸,远远望去,宛若一条沉静的玉带,静卧在太行苍翠之间。缓步拾级而上,步履从容闲适,昔日爬坡时的焦灼与疲累,早已荡然无存。
路修成了心心念念的模样,桥也安稳地立在了河滩之上,娘亲当年的心愿完完整整得以实现。可令人怅然的是,这条平坦好走的杨树堾,却再也不能让娘亲自走上一走了。曾经无数次在此驻足感叹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在半坡之上,再也不能伴着山风,看一看这条盼了半生的新路。每每行走在平整的石阶上,望着周遭宜人的景致,心中总会涌上一阵酸涩。多想让娘亲也踏一踏这安稳的台阶,走一走这座结实的小桥,亲身感受这份期盼已久的顺畅与安逸,可如今只剩我一人,替她丈量这一路风光。
山风依旧,太行草木清香如故。那条曾让我日日负重爬坡的老路,终成平顺坦途。圆满了路途,却也留下了一份难以释怀的思念。
悠悠杨树堾,深深小西庄。一条山路,承载了我的少年求学光阴,藏着田间劳作的烟火日常,见证着家乡从崎岖贫瘠到安稳美好的岁月变迁。旧路藏往事,新景暖人心,这方故土山路,是我一生难忘的归途,亦是我心底最温柔绵长、伴着淡淡思念的故乡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