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操与进藏铁路

天路

2005年8月的一个晚上，我给吕正操将军的秘书打电话，问：“政委在哪里？”

他说：“在北戴河。问有什么事情向首长报告？”

我说：“请转告政委，明天青藏铁路在唐古拉山接轨，将军有什么话对建设者要说。”

那时将军已跨入102岁的门槛，一般小事不愿麻烦老人，但对于青藏铁路来说，铺轨到唐古拉山应该向将军报告。

10分钟后，秘书回话说：“政委听说青藏铁路在唐古拉山接轨的消息非常高兴，他说，谁说上天无路，铁路建设者可叫大路通天。”

将军在解放战争中与铁路结缘。1946年，东北大地到处是战争的创伤，铁路被破坏得千疮百孔，大部分线路被拆毁，桥梁被破坏。中共东北局为了加强对铁路的管理与统一指挥，更好地支援前线作战，这年7月决定成立东北铁路总局，陈云任总局局长。20天后，吕正操接任总局局长兼政治委员。

那时，将军还是东北民主联军第一副司令员，协助林彪司令员工作。

吕正操提出：“解放军打到哪里，铁路就修到哪里，火车就开到哪里！”

到辽沈战役前，东北解放军修复铁路5700公里，通车总里程9818公里。

在东北分管铁路运输，决定了吕正操在后来和平建设时期的工作。1949年3月，党的七届二中全会期间，吕正操去毛主席那里，见主席正伏案阅读报纸。主席对吕说：“你写的文章《怎么办好铁路》不错呀！我们就要学会搞建设。”

新中国成立后，吕正操任铁道部第一副部长，协助滕代远部长工作。1958年滕代远因病休息，吕正操代理部长职务，1965年任铁道部部长。

文革中，吕正操被打倒。

1973年元月，将军夫人刘沙致信毛主席，希望中央尽快解放吕正操。信是由王震转交给毛主席的。

毛主席批示：原东北将领不多了，吕正操应该早点出来工作。

1974年7月29日，毛主席又批示：杨成武、余立金、王尚荣和吕正操一定要参加建军节的招待会，还要“八一”见报。

吕正操被解放出来后不久，被任命为铁道兵政委。邓小平说：你去铁道兵，是总理定的，你去了，要让铁路把根扎在祖国的大地上。

那时，青藏铁路已经上马。中国百废待兴，改革开放的事业还在零点徘徊。由于国力不足，经济贫困，科技乏人，加上国民经济整盘调整，西进的青藏铁路面临许多问题，550公里的永久性冻土地带的科研难关没有克服，卫生医疗保障跟不上。

基于这些原因，1977年11月28日，吕正操和铁道部部长段君毅商量，以铁道部党组和铁道兵党委的名义，向国务院、中央军委提出缓建青藏铁路格尔木至拉萨段，同时提出修建昆明至拉萨铁路的建议。

在青藏铁路还没有下马时，国务院和中央军委对铁路进藏问题十分关注，要求铁道部和铁道兵拿出一个方案，青藏走不通能否走川藏？川藏走不通，能否走滇藏？总之，要给西藏修出一条铁路。

1977年12月1日，铁道部发文，要求第二勘察设计院牵头，铁道兵、农林部、水电部、国家地质总局派员参加，组织考察组，赴滇藏考察。考察完毕后，再考察川藏线。

1978年4月，吕正操、李井泉以及副总参谋长李达，遵照叶剑英的指示，赴成都、昆明，听取考察川藏铁路与滇藏铁路的意见。如有可能，尽快促成进藏铁路上马。

在成都，众多专家认为：青藏铁路有900多公里要通过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地带，有550公里的永久性冻土，目前尚没有攻克的办法。就西藏的运输而言，青藏公路沿线已经铺通了格尔木至拉萨的输油管道，每年输送石油10万吨至15万吨以上，基本满足西藏的用油。加之沿线没有工矿企业，人口稀少，建铁路经济作用不大，建议暂时放弃。

汇报的同志认为：川藏线全长近2000公里，桥隧全计长度1100公里左右，10公里以上的隧道很多。沿线有江达铜矿，水利发电和其他资源比较丰富，但工程艰巨。铁路建成后，难保不出病害。川藏公路的严酷现实已径摆在那里，因泥石流、塌方等问题，一年断道达半年以上，不宜立即上马。

汇报人认为：滇藏线的优势大于川藏线。滇藏线全长也近2000公里。这条线木材积蓄量达10亿立方米，年采伐量可达600万立方米。另外，这条线上铜、铅、锌、铬以及煤、铁等矿产资源较多，水利资源丰富，总装机可达6000万至7000万千瓦，年发电量可达4700万千瓦。气候条件好，旅游资源丰富，线路沿茶马古道走向拉萨，经大理、丽江、中甸等，相比而言，比青藏铁路更能吸引旅客。

勘察的同志汇报完，吕正操发言。吕认为建设进藏铁路要从中央三线建设的战略大局出发。四川这几年正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不可能像建设襄渝线那样抽调大量的人力物力来。另外，由于西南三线建设的重要，从沿海、内地已经迁来了许多工厂、企业，也不宜再加大工业建设。否则，农业跟不上。农业上不去，同样也会拉住工业的后腿。攀枝花人口已经达30多万，工人们解决了工作，而家属尚在农村，另外一些有工作的家属还没有调来。如果川藏铁路跟进上马，肯定还要增加许多新的就业工人，而城市还没有就业岗位。这样，四川的压力更大。而云南已经探明的富铁矿和有色金属矿，均较丰富，应该把重工业向云南分散，建设第二个攀枝花。云南农业潜力很大，尚未开垦的耕地可容纳两三千万人口。因此，我与井泉、李达几位主张先建设滇藏铁路。至于川藏和青藏何时修建，视国家财力、物力等方面的条件，由中央再作决定。从路网布局考虑，青藏铁路现在不修，将来也会修下去的。

考察结束后，1978年7月3日，由铁道部部长段君毅和铁道兵司令员陈再道、政治委员吕正操联名签发铁道部、铁道兵文件，上报党中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

7月5日，邓小平对这份文件作了批示。批示写道：井泉、正操同志同我说过此事，我也认为修昆藏线为好，青藏线应放弃。我赞成建立一个指挥部，由安平生任总指挥，吕正操及西藏一人任副指挥，成昆线就是这样干的。此事宜早定，早开始，建议计委专门审查，向中央提出报告，以凭决定。

7月8日，李先念在文件上批示：今年3月，我出国回来到云南，他们向我汇报过昆藏线，我未表态。现在看以修昆藏线为好，建议计委开个会，报中央审查。

根据中央领导的指示精神，进藏铁路开始启动。

8月13日，计委召开滇藏铁路工作论证会，会议由国家计委主任余秋里主持。

会上吕正操带头发言：“修建滇藏线，是切实可行的，沿线资源丰富。云南、西藏人民都有很大的热情。修进藏铁路的确有很多困难，但是，遵照毛主席的指示，要在战略上藐视它，不是不可以修通，不要被困难吓倒。困难嘛，无非是泥石流、塌方。但在战术上要重视它，科研走在前面。地质是主要矛盾，不要盲目施工，否则，后患无穷。在这方面，我们要请中科院的同志大力支持。

中科院胡克实表态：“为西藏人民修铁路，我们义不容辞，只要中央一声令下，我们就冲上去。”

吕正操接着说道：“修建进藏铁路，秋里同志一定要下决心搞机械化，不能搞人海战术，引进先进设备要花几个亿，但可以节省十几个亿。供应运输量大，要设法解决，要充分利用石头与木材，西藏的布达拉宫不就是利用当地的地材建造起来的吗？”

余秋里说：铁路进藏是毛主席在世时定下的，所以修了青藏铁路一期工程，现在由于冻土层问题解决不了，一期要下马，铁路进藏究竟选择哪一条，还没有最后定论。总之，铁路进藏意义重大，为西藏修路也是历史的必然。什么时候开始动工，首先把地质搞清楚，把走向搞清楚。没有搞清楚，不能轻易动工。如果匆忙上阵，那就会后患无穷。西藏地区地质复杂，要搞勘测，搞科研，冰冻层、岩层走向，频繁的地震问题都要经过勘测、调查研究才能搞清楚。地球物理也要做，不能只看表面。

余秋里说：我们是搞科学的，要尊重科学。不尊重科学就要碰得头破血流。搞得不好，就要树一个纪念碑，受到子孙后代的批评。进藏铁路，什么时候开工，要根据国民经济发展情况来定。现在全国有6500多个基建项目，投资3000多亿，都要进行清理，哪些该上，哪些该下，不能迁就。对国民经济起作用的要坚决保，坚决上；不起作用的就下，不能别人说下马风。总之要实事求是。该上的就上，该下的就下。修铁路也要比较，修哪条铁路好，见效快，就修哪条。

根据国务院领导的意见，铁道部开展了滇藏铁路的有关工作。1979年3月铁道部向国家建委上报了关于滇藏铁路科研项目的请示。同年5月，国家召开会议作部署。

但终因资金困难、国力不足而未能落实。

1979年7、8月间，铁道兵七师与十师承担施工任务的青藏铁路铺轨至格尔木。而十师所承建的关角隧道，因地质问题开始涌水，隧道下部发生变化。吕正操带着一批全国著名的地质专家、隧道专家走上高原。在关角隧道，吕正操和专家们确定了整治隧道的方案之后，他一路西上昆仑，来到格尔木。他在七师的小礼堂里作了一次报告。他说：“青藏铁路下马了，许多同志想不通，这是可以理解的。你们出了力，流了汗，结果没修通青藏铁路，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怎能没有想法？但是我们还要站在国家层面考虑问题，不能修路的只想修路。如果冻土问题不能解决，修了一条病害铁路，那不仅不是功劳，还是一条罪过。目前，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冻土问题仍不能克服。我和同志们说，要是计算上需要华罗庚，我可以把他请上高原。问题是，他来了也攻克不了冻土。铁路建设要讲科学，不讲科学，就会给国家造成危害。科学有一个研究过程，也有一个实践过程。青藏铁路下马了，不是不修进藏铁路。我们不是半截子革命者，我相信随着冻土科学的发展，青藏铁路一定会再次上马。打仗讲天时、地利，修路也要讲天时、地利。如果硬上，能不能走过去？肯定能走过，但修好，天天有病害，不能运输，有什么用？

吕正操非常关心国家大事，他说，就经济关系来看，世界是南北差距，中国是东西差距。加工工业大部分都在祖国东部，而资源又都在祖国西部。西南及秦岭一带木材、矿藏、水利资源异常丰富，畜牧业发达，开发大西南及大西北是大有希望的。首要的是把交通搞上去，把铁路建设好。

1983年9月，吕正操来到成都，9月20日他听取了成都铁路局和铁道部第二勘察设计院关于滇藏、川藏铁路勘测情况的汇报。然后，他从成都出发，经九寨沟、攀枝花、丽江、下关、安宁等地，跋山涉水，深入考察铁路、地质及资源情况。这次考察历时月余，行程几千里，风雨无阻。回京后，吕正操写中央写出建议，要对进藏铁路有一个总体规划，要抓好路网布局。不然，就会影响西藏和整个中国西部的经济发展。

1984年1月，吕正操再赴昆明，同铁道部第二勘察设计院负责人谈滇藏铁路问题，并同云南省委和省政府负责人商谈线路的走向。然后，将军从昆明启程，经保山、腾冲、瑞丽等地，到达芒市，沿途察看铁路选线线路。深感交通运输对经济建设、人民生活的重要作用，于途中写下《保山——腾冲之行》诗一首：

道无十米直，

路无三尺平。

高差几千米，

晴通雨不通。

人马牛羊车同轨，

路虽崎岖亦名公。

农林富矿皆财宝，

惟有修路能医穷。

将军回京之后，调阅了铁道部写给中央关于进藏铁路两线的比较报告，以及云南广通至下关段勘测情况的书面报告。他向中央提出自己要亲赴西藏实地进行铁路线路的考察。

中央领导同志考虑将军年龄过大而没有批准。将军不服老，再次向中央要求亲赴西藏进行考察。

中央领导发话：“你是抗日名将，万一身体出了问题，我们怎么向人民交待？你能不能去西藏，让医院的同志决定。”

1985年7月25日，北京医院保健办公室根据卫生部保健局的通知，特地就吕正操的健康情况及能否去西藏一事写出一个书面报告。报告说：

“吕正操同志现年80岁，多年来患冠心病冠状动脉供血不足，心电图有明显改变并有完全右束枝传导阻滞。西藏地处高原，氧气稀薄，对吕正操同志心脏情况极为不利，且有一定危险性。”

次日，中央办公厅副主任杨德中即此报告送请胡耀邦、胡启立同志阅示。因为健康情况不允许，保健医生不同意，经中央领导劝阻，吕正操的西藏之行这才作罢。

2005年2月，朱海燕的一部关于青藏铁路的新闻作品要结集出版，吕正操为这部题为《青藏铁路》的新闻作品作序。将军这样写道：

“新中国建立后，修建青藏铁路成为我们的一个梦想；广阔富饶的西藏，不能没有铁路；路网布局，西部开发，实现对外开放，西藏不能没有铁路；繁荣西藏，富裕人民，加强民族团结，西藏不能没有铁路。早在上世纪50年代，即开始对青藏线咯进行勘察设计和建设，但开工不久，就停工了。60年代初，铁路从西宁修到了哈尔盖。后来铁道兵在70年代又接着施修建，经过几年时间，从哈尔盖修到格尔木。因为格尔木至拉萨间的永久性冻土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还有在高寒缺氧的环境下施工，医疗问题不能得到保障，青藏铁路还是下马了。

“但是，铁路进藏的工作并没有停止。铁道兵修路一万多，不到拉萨非好汉。青藏线走不通，又开始考察滇藏线和川藏线，总之，就是要尽早为西藏人民修一条铁路，让西藏通上火车。由于爱经济实力和科研水平的限制，进藏铁路也未能上马。

“经过20多年改革开放，我国综合实力显著增强，科研水平提高很快，已经具备修建进藏铁路的条件。2001年，青藏铁路从格尔木至拉萨段开工建设，我们半个世纪以来的梦想，就要得以实现。

“因为工作，全国很多地方，我几乎都乘火车去过。但是我还没有去过西藏，这是一件憾事。不过看了朱海燕的作品，了解到很多情况，未去西藏的遗憾，得到一些弥补。等青藏铁路全线修通，如果我坐着火车到拉萨去，会是多么欣慰啊！”

是的，青藏铁路建成了，吕正操将军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关于他和他一代人的伟绩珠峰会牢记！雅鲁藏布江会牢记！人民会牢记！历史会牢记！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朱海燕，笔名天路，铁道兵著名诗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系中国作协会员。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