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拾掇寻觅成繁花
——读穆宇清《峰山月下》
丁忠

我与穆宇清并不太熟,虽然咱俩现在同在一个单位,但因分属不同部门,工作交集并不太多。去年底的时候,偶然在朋友圈中发现她出了一本新书《峰山月下——赣州城市人文札记》,便想:能否向她“讨”来一本呢?后来又想,她与我并不熟,如此唐突,人家会否搭理,也不一定。岂料没过多久,我们便在一次大会上遇着了,会前,见有人正与她聊新书的事,我主动凑前去,装成随口一说的样子说了一句,“你的书能不能也给我一读呢?”大概她对我的这“随口一说”,感觉也有些诧异,她只是惊讶地回了一声“哦”,便冲我笑了笑。当天下午,她便托人放了一本她的集子于我桌上。速度如此之快,真是出乎我的预料。书来得快,但我读得却十分地慢,中间读读停停,直到前几天才总算读完。
合上书页,我对书中的内容却忍不住咂摸和回味。从作者的自序和《写在最后的一点小唠叨》,可以看出,作者想要写的文字基本都与赣州城有关,为的就是“为自己的孩子介绍赣州这座城,将许多口口相传的故事记录下,用文字传承下去。”她的笔没有落在宏大叙事上,而是着墨于“温情脉脉与诗情画意”,自带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书卷气与烟火气。
在卷一“虔城市井烟火气”的篇章中,作者着重写的是那些藏于赣州老城区楼宇街巷之间的人文掌故,历史遗存。随着时代的演变,改革的推进,曾经赣州城门口的喧嚣与繁华,连同古浮桥上南来与北往的商贾脚力以及城墙垛口上的炮火硝烟,都湮没在一幢幢高楼大厦与纵横交错的现代高架之中了,是作者通过从典籍中查找,向市民口中找寻,一点一点地拾掇起来,连成篇、串成册,否则,假以时日,可能那些有趣的人,有意义的事,就会彻底被忘却了。辟如,我们都知道,赣南是闻名世界的“客家摇篮”,但是关于客家人最早是何时踏上这片红土的,却是众说纷纭, 作者在《山中有木客 月街曰木匠》中却从另外一个角度述说“客家”的由来,“据史料记载,秦赢政为建造阿房宫,曾搜罗全国各地的奇珍异宝,赣州所献是香樟。之后,便有大量中原人被派遣至赣州这片当时还是人烟稀少的荒蛮之地,日夜伐木。此后,或因秦朝的突然灭亡,一部分木客便永远地留在了赣州,成为赣南最早的客家移民与祖先的一部分。”这不由得让我想起,每到新年一过,浩浩荡荡南下打工的景象,莫不是在客家人的基因中早就刻下了“打工人”的印记吗?2000多年的赣南木客,活脱脱就是最早的“打工族”了。
在这卷当中,作者描述的范围极为宽泛,有在民间广为流传的各类传说,比如因有类似于龟兔赛跑的“马螺赛跑”,这才有了田螺岭和马坡岭;因明初大将军常遇春攻打赣州而流传下来的有关赣州为“浮州”的传说;因年轻貌美,来无影去无踪,喜好除暴安良,对广大妇女颇为爱护而深受信众供奉的七姑的传说,等等。亦有至今读来仍令人荡气回肠的历史人物故事,比如,因抗清失败投身清水塘而闻名的南明将领杨廷麟,今天赣州仍以杨公路命名来纪念他;因没有接受血洗虔州城的“密旨”、只诛杀了农民起义首犯而保全了全城百姓的民族英雄岳飞,至今我们仍对他保有无限的敬仰;因起兵成功割据赣州城,并对赣州城首次拓宽,奠定了赣州老城区城市规模的“卢王”卢光稠,其所筑的拜将台至今还在儿童公园默默耸立。不过,作者的叙述,没有采取宏大的叙事方式,只是在历史的尘烟中慢慢地捋、轻轻地拾,以一种近乎温婉的方式沉浸式地打捞。就这样,她在赣州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寻,在一个个旧屋废址里逡巡不止,打捞之余,也时不时发出感叹,“现如今那些记忆里的骑楼已经不复从前,旧日繁华的街道也渐渐无人问津。”
卢光稠为城建的“高峰”,是他第一次让赣州迈入“古代历史发达城市”的行列,“将原本的土城向东、西、南三扩展,扩建到3平方公里”,“又修筑了城墙4500米左右”,“开了西津、镇南、百胜、建春、涌金五大城门,从西门开始至南门,南门至东门挖了一条总长约3900米的护城河”,“虔州也就此迎来了历史上第一个繁荣时期”。
洪迈为治理的“高峰”,是他“决定在贡江之上建浮梁”,从此,建春门外才有了一座取名为“惠民桥”的东河浮桥,方便贡江两岸百姓出入通行,这座古浮桥也陪伴了赣州近千年,“一直是赣州城的一条水上交通要道,更是为数不多的始终保持赣州老城风情的地方。”
池梦鲤是科举的“高峰”,是他成为来自赣州老城区的唯一一位“状元”,也因此被“宋末三杰”之一的张世杰盛赞为“仪曹致勤,诗轶六朝,功拟五臣,忠良并誉,千古斯文”。至今,为贺其荣归而建在章贡区水东镇竹山铁路旁的“状元桥”,依然在向来往市民诉说着这段历史的荣光。
文天祥是气节的“高峰”,是他在年幼的宋恭帝遇难,太皇太后谢氏发出“哀痛诏”之时,“立即奉召在赣州募集义军”,“将全部家产捐出充作军资”,“踏出镇南门”,掀起抗元的涛天巨浪。但“令人唏嘘的是,在隔年的十二月二十日,文天祥最终因南宋朝廷的内讧于广东海丰北五岭被俘”,徒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绝唱。
王守仁是心学的“高峰”,是他自贵州龙场悟道之后奉命巡抚南赣,文治武功并用,愣是将一个民乱四起,百姓叫苦不迭的南赣地区治理得“不仅风俗质朴,百姓多刚直,更有清淑之气,磅礴而郁积”,随后他更是创办阳明书院,专门讲授“心学”,云集了众多“心学”门徒,从此,“致良知”逐渐地成为了赣州乃至神州大地一剂“心灵解药”。
谢启昆是治学的“高峰”,是他在南康县令葛怀古、文渊阁学士兼礼部侍郞翁方纲等名士大儒的垂青之下,25岁便高中进士,连乾隆皇帝对其也是“青眼有加”,从此“学而优则仕”,直至官居广西巡抚。然而比起做官,他更为后世所称道的还是他在广西任职期间筹划编撰的《广西通志》,以及他的诗学创作,“一生创造了七组论诗绝句,内含581首论诗诗,数量之巨在整个诗学史上也是罕见的”,连“桐城三祖”之一的姚鼐也称其“才丰气盛,锐挺飙兴”。
作者在介绍这六个历史风流人物时,没有像大多数史家那样按编年体例细数他们的丰功伟绩,而是尽可能的鲜活,尽可能地娓娓道来,尽可能的抓取这些人与赣州以及赣州百姓的深度勾连,从而极大程度地减少了与这些人物的疏离感。比如写卢光稠,写他“像一只总爱抱窝的老母鸡,蹲守虔州,一心只想着安居乐业、发展经济”;写洪迈,写他“面对金人的恐吓,他无所畏惧要做强项令,面对百姓的疾苦,他则处事圆滑而面面俱到”;写谢启昆,写他“带着一种初尝官场的微醺,忍不住抬起穿着官靴的脚,模仿那些老大人们的步伐,一摇一晃间听颈间的朝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一个个对历史情景的精彩重现,读来令人忍俊不禁,不时称好。
客家人的情感,一大半都藏在味蕾里。也许是生活阅历还不够丰富,也许是对生活的体验还未能深入骨髓,作者在卷三“食得一碗解乡愁”中篇幅上显得有那么一点点单薄,但她的描写却丝毫没有懈怠。面对庞大的食物谱系,她调动起了各种感官来咀嚼品味。比如,写醋果子炒大肠时,在薯粉的搓洗、食用碱的奇妙反应之下,再佐以醋果子的绝妙搭配,原本“气味腥臊,令人捂鼻”的猪大肠竟也能变得脆爽,变得“酸辣鲜香,又有脆糯耐嚼的独特口感”。文中提到,“大约,苏东坡是极喜欢这道菜的”,然则喜欢这道菜的名人何止东坡先生一人,可赣州人偏偏把这道菜的诨名给叫成了“炒东坡”,为什么呢?作者说是“为了纪念这位大文豪”,但我更愿意臆测为是因为苏东坡实在是一位好玩的人,爱开玩笑的人,不然,你叫个“炒岳飞”抑或是“炒经国”试试?
说到赣州的美食,就不得不提小炒鱼,但这道菜为何叫小炒鱼?不少虽常吃却未曾烹饪过小炒鱼的食客,未必能说得清其中的奥秘。也许有人以为,小炒鱼需得用小一点的鱼来烹饪,实则是因为需用小酒来炒,故名小炒鱼。这里的小酒,实际就是炒菜用的醋,也叫料酒。本来,酒即是酒,醋即是醋,两者有何相干呢?作者在文中解释说,“《齐民要求》中记录了20多种制作醋的方法,其中有很多是由粮食发酵成酒再氧化成醋而来。于是,就有了酿酒失败,导致成了酸酒,才发明醋的说法。”这实在是一个美丽的错误,看着酸酸的,实际很下饭。
在赣州,稍微资深一点的食客,恐怕都不会不知道“赣州的臭豆腐”,它更有一个体面一点的名字,便是盐蛋豆腐。作者在描写这道菜的食用体验时,可谓是活色生香、令人叫绝——“若说油炸臭豆腐是一位气味霸道的横刀怒马的侠客,盐蛋豆腐便是一位暗散‘幽香’的清冷淑女。前者需要搭配味厚的酱汁,再加上柔软顺滑的海带与脆爽辣口的萝卜干,一幅热热闹闹的景象;后者你只需云淡风轻地细细品尝,慢慢回味。”由此,我们不难猜出,作者以前必定是常去老城区的钓鱼台狂炫臭豆腐的了。
熟悉客家人历史的人就知道,我们的客家先祖由于经历过战乱、饥荒与流离失所,对食物的珍惜是刻在骨子里的,勤俭也就成了最鲜明的品质。这种品质投射对菜品的态度上,就成了赣南的菜肴中,诸如满汉全席之类的极尽奢华的菜品几乎没有,而各种“麻麻答答”的小菜却花样繁多,涵盖了辣、咸、酸等各个类型,比如,“擦菜”“道菜”“小鱼干”“芋头梗”“榄角”,“棕包炒腊肉”,等等,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菜,滋养了一代代勤劳朴实的客家人。就连作者也不禁感叹,“小菜虽小,却能承载每个家庭数百上千年的口味沿袭。它时而酸涩,时而甘甜,时而辛辣,时而味咸,时而透苦,一如人生的起承转合,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