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四十六】
——谭延桐散文《皮肉受苦也是教训的一种》赏析

谭延桐在凝望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皮肉受苦也是教训的一种
谭延桐
你受伤了,这没什么,不就是皮肉受了点儿苦么,何况还不是了不起的苦。人活着,总有皮肉受苦、伤筋动骨甚至撕心裂肺的时候,皮肉永远不受苦,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儿。没听说过哪一个人一辈子皮肉不受一点儿苦的。皮肉受苦,这是在时间的战场上常有的事。皮肉受苦,其实也是教训的一种,教训多了,最终就会实现,皮肉不再受苦,或尽量地减少皮肉受苦的次数。光有经验没有教训的人,是永远都不会做到这一点的。大多数人缺的其实不是经验,而是教训,教训才是关键的关键。要不,就不可能会有“吃一堑长一智”这种说法。
不妨再来复习一下那个发人深思的故事:有个打渔的人,他有着一流的海上经验和捕鱼技术,因此被当地的人们尊称为“渔王”。可是,渔王一天一天地老了,而他的三个儿子的捕鱼技术却都平庸得很,总是捕不来鱼养活自己,为此他非常苦恼,便四处寻人诉说:“我真是不明白,真是不明白啊,我捕鱼的技术在我们这一带算是出了名的,可我的儿子们却一个一个都这么不争气。我从他们刚刚懂事的时候起就开始把我捕鱼的经验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了啊。我苦口婆心地从最基本的东西教起,告诉他们怎样织网最不容易漏掉鱼,怎样划船最不容易惊动鱼,怎样下网最不容易躲过鱼……他们一天一天地长大了,我又教他们怎样识潮汐,辨鱼汛……凡是我长年辛辛苦苦总结出来的经验,我都一一传授给了他们,可他们的捕鱼技术竟然赶不上技术比我差许多的渔民的儿子,真是让人纳闷儿了。”一个渔民听了他的诉说之后,问他:“你是一直手把手地教他们的吗?”“是啊,为了让他们得到一流的捕鱼技术,我不仅手把手地教,而且教得十分仔细十分耐心。”渔王坦白地说。“他们一直跟随着你吗?”渔民又问。“当然是啊,为了让他们少走弯路,我一直都让他们跟随着我,随时随地地向我学习。”“这样说来,你的错误就在这里了,而且是显而易见,你只传授给了他们技术,却没传授给他们教训。而对于一个人来说,经验固然重要,教训也同样重要,甚至比经验还要重要,没有刻骨铭心的教训和没有丰富的经验一样,都不能使人成大器。”说到了这儿,渔王若有所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错误究竟犯在哪里了。
教训。所有的伤害其实都是在给我们补教训这一课。我们有了足够的教训,才会充分地发挥自己的经验,要不,经验就会徒具形式。
有些人为了成大器,还专门去找类似的苦来承受呢。因此就有了《孟子•告子下》里的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如此说来,这皮肉之苦,显然是通向成功的必由之路。这不仅使我想起了古代的那些贤士和武士们,他们敲骨取髓也好,刺血济饥也好,布发掩泥也好,投崖饲虎也好,断臂求法也好,无不是为了“无上妙道”。因此,达摩初祖就说:“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后来,“学道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也便成了一条铁律。掌握了这条铁律的人,才是真正的铁汉。厄运看着铁汉也是怕的,自是不敢轻举妄动、轻易造次。
身体受伤了总有痊愈的时候,痊愈了也便没什么了,即使有伤疤也没什么。如果伤疤正好在脸上,也就是,最多难看一点。脸难看,心不难看,也就没什么。现在我的意思也许你已经彻底明白了,皮肉难免受伤,心也难免受伤,但皮肉受伤和心灵受伤相比,自然是心灵受伤更加要命。皮肉受伤不太容易致死,心灵受伤却很容易致死。想想那些自绝的人,自然也就十分清楚了。是的,心不死,就一切都好办。
“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庄子•田子方》里的这句话,是庄子让我们用大字刻在心上的。刻在了心上,携带着这样一句话上路,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至于会沦为一个半死不活和行尸走肉的人。因为,这时候,经验和教训已经成了我们的左膀右臂了。

本文选自谭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赏析】
哲学家的散文,不可能没有哲思,这是肯定的。
谭延桐的《皮肉受苦也是教训的一种》,蕴含着极为丰厚的思想含量,这也是肯定的。
文章以"皮肉受苦"这一人人都有的日常体验为切入点,层层递进,从世俗教训论一路推进到儒释道三家共同关注的生命哲学高度,最终落脚于"心不死"这一关乎人之根本的命题。全文以极为克制、极为扎实的文字,构建起了一座思想的高塔。散文最令人赞赏之处在于把一个看似平凡的道理讲透了,讲深了,讲出了哲学的重量。"你受伤了,这没什么,不就是皮肉受了点儿苦么,何况还不是了不起的苦。" 语气亲切而坦然,仿佛一个长者坐在你对面,不紧不慢地与你聊天。正是这种不端架子的姿态,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入了一个远比"受伤"更宏大的思考空间。
教训比经验更为关键
"皮肉受苦,其实也是教训的一种,教训多了,最终就会实现,皮肉不再受苦,或尽量地减少皮肉受苦的次数。光有经验没有教训的人,是永远都不会做到这一点的。大多数人缺的其实不是经验,而是教训,教训才是关键的关键。"这是全文最具洞察力的一段话。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习惯于崇拜经验,追求经验,积累经验。我们常常听到"要多积累经验"这样的告诫,却很少有人告诉我们,没有教训的经验,是没有力量的。作者以"吃一堑长一智"这句俗语作为佐证,一语道破了教训与经验之间的本质关系。经验是知,教训是行;经验是别人的,教训是自己的;经验可以传授,教训必须亲历。这一主题思想揭示了人类认知结构中的一个根本性缺陷,我们总是高估"知道"的力量,而低估"痛过"的力量。作者用渔王的故事将这一缺陷展现得淋漓尽致。
以叙事完成论证
文章第二段是全文叙事最为集中的部分,也是论证最为有力的部分。渔王的故事本身并不复杂,但作者的讲述方式极为讲究。渔王的困惑写得极为传神:"我真是不明白,真是不明白啊,我捕鱼的技术在我们这一带算是出了名的,可我的儿子们却一个一个都这么不争气。"这两个"真是不明白"的反复使用,不是修辞上的渲染,而是真实地呈现了一个人在面对认知盲区时的那种困惑与无奈。渔王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儿子,"我苦口婆心地从最基本的东西教起,告诉他们怎样织网最不容易漏掉鱼,怎样划船最不容易惊动鱼,怎样下网最不容易躲过鱼……"这一连串的排比,写出了渔王的用心良苦,也为后文的反转埋下了伏笔。而那个渔民的点拨,则是全文论证的高潮:"你只传授给了他们技术,却没传授给他们教训。而对于一个人来说,经验固然重要,教训也同样重要,甚至比经验还要重要,没有刻骨铭心的教训和没有丰富的经验一样,都不能使人成大器。"
这段话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经验是可以被替代的,教训却不可以。渔王的儿子们缺的不是技术指导,而是自己在风浪中摔打出来的教训。渔王"若有所悟",不仅是故事中人物的觉悟,也是读者在阅读过程中的觉悟。作者以"所有的伤害其实都是在给我们补教训这一课"作为这一段的总结,将渔王故事从一个具体的寓言提升为一个普遍的人生规律。紧接着的一句"我们有了足够的教训,才会充分地发挥自己的经验,要不,经验就会徒具形式",更是将教训与经验的辩证关系凝缩为一句极具分量的判断。
儒释道思想的深度融合
如果说前两段是以世俗经验立论,那么第三段则将文章的思想维度骤然拉升至哲学与宗教的高度。这是全文最具思想深度的段落,也是谭延桐将个人思考与传统智慧熔于一炉的精彩之笔。作者从《孟子·告子下》的名句切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作者在此处引用这段话,是将它与全文的核心命题"教训"直接对接。在孟子的语境中,苦难是上天对一个人的磨砺;在谭延桐的语境中,皮肉之苦就是教训的来源。两者合而为一,使"皮肉受苦"获得了一层崇高的意义。作者在此引入了大量佛家与禅宗的典故。"他们敲骨取髓也好,刺血济饥也好,布发掩泥也好,投崖饲虎也好,断臂求法也好,无不是为了'无上妙道'。"这一组排比,列举了五个佛教史上以极端肉身之苦求取大道的故事。敲骨取髓、刺血济饥、布发掩泥、投崖饲虎、断臂求法,每一个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苦行,而它们的指向却高度一致,都是为了那个"无上妙道"。
这组排比在艺术上极为有力。五个"也好"连用,节奏铿锵,一气呵成,读来有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而在思想上,这组排比揭示了一个深层的道理:在佛家看来,皮肉之苦不是需要逃避的东西,反而是通向觉悟的必经之路。这与文章开篇"皮肉受苦也是教训的一种"形成了深层的呼应。教训在世俗层面是避免皮肉受苦的手段,在修行层面却是成就无上妙道的阶梯。同一个"皮肉受苦",在不同的思想语境中获得了不同的意义,而作者将它们巧妙地统一在了一起。达摩初祖的话更是将这一思想推向了极致:"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光闻祖诲励,潜取利刀,自断左臂,置于祖前。"非忍而忍"四个字,是这段引文中最具禅意的部分。一般人说忍耐,是被迫的、痛苦的,是咬着牙硬撑;而达摩所说的"非忍而忍",是一种超越了"忍耐"这一概念本身的境界。它不是"我忍了",而是"根本不存在忍与不忍的分别"。这正是禅宗的精髓所在:当你真正悟透了苦难的意义,苦难就不再是苦难,忍耐也不再需要忍耐。
"学道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这条"铁律",则进一步将这种精神气质具象化了。"铁汉"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种生命状态:面对一切皮肉之苦,不回避,不抱怨,不迟疑,直接面对,直取菩提。作者说"掌握了这条铁律的人,才是真正的铁汉",又说"厄运看着铁汉也是怕的,自是不敢轻举妄动、轻易造次"。这两句话写得极为痛快,将一种精神上的绝对自信表现得淋漓尽致。在这里,儒家的"苦其心志"、佛家的"难行能行"、禅宗的"直取菩提",三种思想汇流于同一个命题:真正的成长与超越,必须经由皮肉之苦的淬炼。作者并非在做学问式的比较研究,而是以一种极为自然的方式,将不同传统中关于苦难的智慧统摄于"教训"这一核心概念之下。这种融合不是拼贴,而是有机的生长。
从皮肉到灵魂:全文最关键的转折
"身体受伤了总有痊愈的时候,痊愈了也便没什么了,即使有伤疤也没什么。如果伤疤正好在脸上,也就是,最多难看一点。脸难看,心不难看,也就没什么。"这段话写得极为平淡,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恰恰是这种平淡中藏着巨大的思想张力。作者在告诉我们,皮肉之苦是可以被时间消化的,它不是最可怕的东西。那么,真正可怕的是什么?"皮肉受伤不太容易致死,心灵受伤却很容易致死。想想那些自绝的人,自然也就十分清楚了。是的,心不死,就一切都好办。"这是全文最震撼的一笔。作者将"皮肉受苦"与"心灵受伤"做了一个生死级的对比。皮肉受伤可以痊愈,心灵受伤却可能致死。这个判断冷静而残酷,却又无比真实。作者用"想想那些自绝的人"来佐证这一判断,不是在渲染悲情,而是在指出一个被许多人忽视的事实:真正摧毁一个人的,往往不是皮肉之苦,而是心灵之伤。
由此,文章的主题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开篇说"皮肉受苦也是教训的一种",到此变成了"皮肉受苦的教训,最终是为了保全那颗不死的心"。教训是手段,心不死才是目的。皮肉可以受苦,心灵不能受损。这一转折,使文章从世俗的教训论升级为一种关于生命根本的哲学。"心不死,就一切都好办"这句话是全文思想的凝练。它既是对前文所有论述的总结,也是对后文《庄子》引用的铺垫。
以《庄子》收束:经验与教训的终极统一
文章的结尾引用《庄子·田子方》:"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并以"庄子让我们用大字刻在心上的"这一说法,赋予了这句话以格言般的分量。庄子的这句话,在中国哲学史上有着极高的地位。它表达的是道家对"心"的极度重视:在庄子看来,人最大的悲哀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精神的死亡。"心死"是比"人死"更可怕的事情,因为心死了,人即使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谭延桐将这句话放在全文的收束位置,绝非偶然。经过前文从皮肉之苦到无上妙道的层层推进,文章在最后回到了一个最朴素也最根本的命题:心不死。皮肉受苦的教训也好,铁汉的修行也好,渔王的觉悟也好,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那就是守护那颗不死的心。"刻在了心上,携带着这样一句话上路,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至于会沦为一个半死不活和行尸走肉的人。"这句话将"心不死"的意义落实为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人生指南。而最后一句"因为,这时候,经验和教训已经成了我们的左膀右臂了",则将全文的思想逻辑完美闭合。经验与教训,不再是开篇所讨论的"谁更重要"的对立关系,而是在"心不死"这一终极目标下达成了统一。教训让经验有了灵魂,经验让教训有了方向,二者合而为一,便构成了一个人面对世间一切苦难的根本依靠。
质朴中见深厚
这篇散文在艺术上最突出的特点,是语言的质朴与思想的深厚之间形成的巨大张力。全文几乎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修辞技巧,甚至连比喻都极为少见。但正是这种"不装饰"的写法,使得每一句话都直指核心,每一段论述都力度十足。文章的语言有一种"谈话体"的质地。开篇的"你受伤了,这没什么",仿佛一个朋友在跟你说话,语气亲切而坦然。渔王故事中的对话,更是以口语化的方式呈现,读来如闻其声。这种语言风格与文章的思想内容高度匹配:作者讨论的本就是最朴素的人生道理,用最朴素的语言来表达,恰如其分。
结构上,文章呈现出极为清晰的递进逻辑。第一段立论,第二段以渔王故事证论,第三段以孟子、达摩、禅宗语录升论,第四段以皮肉与心灵的对比转折,第五段以《庄子》收束。五个段落,五个层次,如同登山,一步一阶,直至山顶。每一段都有明确的功能,每一段之间的过渡都极为自然。
引用的运用也是一大艺术亮点。全文引用了《孟子·告子下》《庄子·田子方》、达摩初祖语录以及禅宗偈语,每一处引用都与上下文严丝合缝,没有一处是为引而引。《孟子》的引用承接"皮肉之苦通向成功"的论述,《庄子》的引用则在文章从"皮肉"转向"心灵"的关键节点上起到了定海神针般的作用。达摩的语录更是将文章从世俗层面拉升到了宗教哲学的高度。这些引用不是装饰,而是文章思想链条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排比句的使用极见功力。"敲骨取髓也好,刺血济饥也好,布发掩泥也好,投崖饲虎也好,断臂求法也好",这一组排比以极简的句式列举了五个极端的苦行故事,节奏铿锵有力,读来有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而渔王自述中"怎样织网最不容易漏掉鱼,怎样划船最不容易惊动鱼,怎样下网最不容易躲过鱼"这一组排比,则以具体而微的细节写出了渔王的用心良苦,为后文的反转积蓄了充分的势能。
在日常中发现哲学
这篇散文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从一个人人都有的日常体验出发,一路抵达了儒释道三家共同关注的核心命题,而且这一抵达不是牵强的比附,而是自然的生长。在儒家的维度上,孟子所言"苦其心志"是成大器的前提,教训是经验的激活剂。谭延桐以"教训比经验更重要"的判断,将儒家的忧患意识落实为一种可操作的人生方法论。
在佛家与禅宗的维度上,达摩所言"难行能行,非忍而忍"指向的是一种超越常人意志极限的精神修行。"非忍而忍"四个字所蕴含的禅意,在这篇散文中得到了极为精准的呈现:当你真正将皮肉之苦内化为教训,苦难就不再是需要"忍"的东西,而是通向觉悟的道路。谭延桐以"铁汉"这一形象承接这一传统,将佛教的苦修精神转化为一种面对人生苦难时的主动姿态。
在道家的维度上,庄子所言"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强调的是精神生命的不可摧毁性。谭延桐以"心不死,就一切都好办"呼应这一思想,将道家对"心"的守护转化为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庄子让我们"用大字刻在心上"的那句话,在此处不仅是一个哲学命题,更是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人生指南。
三家思想在这篇短文中并非简单拼凑,而是围绕"教训"这一核心概念自然融合。皮肉受苦是教训的来源,教训是经验的激活剂,经验与教训共同守护那颗不死的心。这一逻辑链条,既有世俗生活的扎实根基,又有哲学思想的高远指向。
长居香港的谭延桐,如今是公认的香港第一散文家。一是其散文的数量最多(仅是发表的,就已经有一千多万字),二是其散文的质量无人能比,三是其综合素质:哲学的,禅学的,易学的,美学的,自然学的,博物学的,历史学的,人类学的,艺术学的,神秘学的……同样无人能比。其散文的博大和独特,无可置疑。因此,我们读谭延桐的散文,是必须要带上自己的智慧的。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