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恋 回 忆
一九七八年九月,白露刚过。一天晚饭后,堂妹王梅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僻静处,小声说道:“哥,有件事跟你说。”
我满心疑惑:“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是好事!”堂妹笑着开口。
“村里的美英对你有心意,想来跟你相处,她现在就在家门口等你呢。”
听闻是谈对象,我又惊又慌,一时间手足无措。我在外工作多年,衣着朴素寒酸,实在羞于见人,生怕被姑娘笑话,便犹豫道:“我这副模样,怎么好意思前去相见?”
王梅劝道:“哥,有什么好害羞的?人家姑娘都不嫌弃,你一个男子汉怕什么,快去见见吧。”
说罢,她便推着我走出家门。暮色四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只好硬着头皮,朝着美英家走去。彼时村民都下地归来、回家做晚饭,村路上行人寥寥。我低着头,脚步匆匆,不多时便走到了美英家门口。
美英家坐落于村子最尽头,宅西是一条乡间土路,路对面是生产队的玉米地。庄稼已然成熟,再过半月,便要迎来秋收。夜色朦胧中,美英望见人影,轻声问道:“是王刚吗?”
“是我。”我连忙应声,随口问道,“你吃过晚饭了?”
“吃过了,我已经等你许久。”
美英柔声说道:“走吧,咱们往南边走走。”
门前的土路向南延伸三里,与东西干道交汇。干道南侧有一条四季长流的水渠,专供农田灌溉。向西穿行两座村落,便是进山的路;往东走五里,就能抵达县城。美英率先迈步向南,我跟在身后,两人隔着三米远,都低着头默默前行,生怕撞见熟人。
一轮明月高悬夜空,秋夜带着丝丝凉意,晚风拂过,身上微微发寒。行至弯道,渠中蛙鸣阵阵,路间蚊虫嗡嗡作响。四下无人,整片乡野静得只剩下自然的声响。我们都缄默不语,静静等着对方先开口。默契之间,美英放慢了脚步,我也快步上前,两人并肩而行,中间仍隔着一步距离,谁也不敢再靠近分毫。
我局促不安,时而双手背在身后,时而抬手抵在腹前,不住地搓着手心,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不知如何启齿。美英看出了我的拘谨,率先笑着开口:“怎么见了面反倒不会说话了?心里有什么想法,尽管说说。”
我心绪翻涌,结结巴巴地答道:“不……不是不会说,是心里紧张,不敢开口。”
美英打趣道:“瞧你这点胆子。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话尽管讲,别憋在心里。”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道:“王梅说,你想和我处对象。”
“没错,那你是怎么想的?”美英直爽地反问。
我们转而向西而行,左侧是潺潺水渠,右侧是成片的玉米地。田地中间有一道窄窄的垄沟,是浇地时走的便道,仅容一人通行。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顺势邀约:“咱们进地里坐坐聊吧。”
美英心中略有迟疑,却又怀着几分悸动答应下来。她虽疑惑我为何不正面回应,却也知晓我的为人,放心地与我一同走入玉米地。我们分走垄沟两侧,一直走到田地深处。
“就到这里吧,别再往里走了。”美英停下脚步。
“好,这里清静。”我应道。
四下寂静无人,我们畅谈人生、理想与未来。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月色温柔,情意渐浓,青春的欢喜在夜色里悄悄蔓延。不知不觉,月上中天,夜已过半。美英站在垄上,下意识地撕扯着玉米叶,一地碎叶堆在脚边。我坐在田埂上,脱下一只鞋子垫在屁股下,鼓起勇气说道:“过来一起坐会儿吧。”彼时心底,只盼着能伸手拥抱她。
美英连忙推辞说:“不了,天色太晚,家里人该找我了,我心里又慌又羞。”
听闻她要离去,我心绪激荡,一时难以平静。不顾脚下丛生的荒草,我起身想要牵住她的手。说:“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不行的。”美英柔声拒绝。“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既害羞又胆怯,万万不能逾矩。”
尴尬之余,我坦然表露心意:“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们便回去吧。其实,我喜欢你。”
“我若是不喜欢你,又怎会特意约你?”美英笑着回应。
夜色秋风拂过两张发烫的脸庞,两颗心怦怦直跳,少男少女的情愫,在这个秋夜悄然绽放。
美英是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师专生,毕业返乡等候分配工作。父母催她早日成家,她便主动寻偶,最终相中了在外务工的我。而我高中毕业便参加工作,在渭城的国营工厂做工,一晃已是八年。
美英生得清秀貌美,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姑娘。她眉如柳叶,面若桃花,一米六五的身姿亭亭玉立,眼眸清澈灵动,性格开朗大方,走到哪里都惹人夸赞。我家境贫寒,兄弟姐妹众多,谈及婚嫁,总是底气不足。可她从不嫌弃我的家境,坦然向我走近。我们自幼同村,年少时男女有别,甚少往来,长大之后,这份旧相识反倒生出别样缘分。她的出现,如同冬日瑞雪润泽大地,又似春风携暖而来,让我的心底满是欣喜。
感情大抵便是如此:有人百般追求,却始终得不到回应;而意想不到的人,偏偏会主动奔赴而来。只因身上某一点被对方欣赏,便慢慢相知、相守,生出真挚的情意。自那晚约会过后,我们陷入热恋。心中满是欢喜,生活也变得鲜活起来。美英无论寒暑,始终勤劳自律,把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也加倍努力工作、刻苦学习,处处积极上进。
假期转瞬即逝,返程前一晚,我特意趁夜色前往美英家道别。进门后,恭敬地唤了声“伯、娘”,她的父母热情地招呼我落座、沏茶。我陪着两位长辈闲谈了近两个时辰,却始终没能见到美英,只得遗憾离去。回到工厂,我整日心情舒畅,工作也格外卖力。这份爱意像是一剂良药,抚平了往日劳作的疲惫,连多年困扰的肠胃不适也渐渐好转。半月之后,我提笔写下一封信。
回到单位已有半月,我时常想起那晚相见的模样。那日我太过激动失态,还望你多多谅解。是你叩开了我初恋的心门,让我尝到了幸福的滋味,我心中满是感激。临走前夜我曾登门道别,可惜未能与你相见,不知伯父伯母是否告知于你?
如今我工作干劲十足,也得到了师傅的夸奖。因为有你,我才有了源源不断的动力。我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决心以高标准要求自己,努力争做先进。
不知你的工作是否安排妥当?无论去往何处、从事何种岗位,都请安心服从分配。
天气转凉,记得及时添衣,保重身体。
祝安好!
王刚
10月3日
彼时美英尚无正式单位,信件若直接寄到村里,难免惹人议论。无奈之下,我只好将信交由堂妹王梅代为转交。很快,我便收到了美英的回信。
王刚:你好!
王梅转交的信件我已收到。你走之后,父母便把你登门一事告诉了。我心中欢喜,日夜惦念,夜里总恍惚觉得你就在身旁。我与妹妹同榻而眠,生怕说梦话泄露心事,每每惊醒,都暗自懊恼。
昨日好友前来闲聊,无意间提起你的名字。经她追问,我简单说了我们的事,她也十分赞同。人生道路漫漫,一定要有主见,认定目标便不要轻言放弃。我们的感情,更要以真诚与信任为根基,长久相守,常通音讯。
我的工作已经落实,将在城里担任初中数学教师,一切都很顺遂。愿你安心工作,珍重身体。
往后我会把单位地址附在信上,下次不必再麻烦旁人转交。
再见!
美英
11月2日
此后,我们每月互通书信,笔墨传情,爱意愈加深厚。我曾在信中以机械原理打趣,她便用数理知识回应,字里行间满是青春的趣味与浪漫。一年又一年,书信往来不断,情意愈发浓烈。可我们始终止步于文字,自初见之后,再没有过一次亲近的相拥,那份咫尺的温柔,终究没能触碰。
世事难料,正当我们情深意笃之时,风雨骤至。家里得知我们相恋,因旧时家庭成分的偏见,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强硬逼迫我们断绝往来。万般无奈下,我找到美英劝道:“不如你把工作关系转到渭城,我们在外安家过日子。”
美英眼含泪水,轻轻摇头说:“哪敢的,行不通。”
这句话,击溃了我所有期盼。酸楚涌上心头,泪水无声滑落。自此,我们断了所有联系。昔日的幸福烟消云散,我整日失魂落魄,夜夜辗转难眠。
岁月流转,时至今日,我仍时常翻读旧日书信,回味那段纯粹的时光。远方的你,是否还能感受到我的思念?有些人,遇见便是一生的牵挂。说不清你究竟有多好,只是岁月匆匆,再也无法将你忘怀。初见时你的笑容,惊艳了我的岁月;你清澈温柔的眼眸,深深烙印在我心底。你是我心底的温柔,是梦里的牵绊,是一生的眷恋。思念如流水,漫过四季,萦绕眉间心上。独行在路上,闭上眼,你的笑容便浮现眼前;睁开眼,目之所及,山河风月,皆是你的影子。人海茫茫,相逢即是幸运。纵然无缘相守,这份相遇,也成了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尾声:
昔日情缘已成过往,
回眸往事皆是篇章。
初心真情从未淡忘,
活在当下便是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