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边城》
作者:沈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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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沈从文的《边城》,扉页上那行清瘦的字迹跳入眼帘:“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这本薄薄的只有六万字的小说,却像一架横跨湘西山水的虹桥,既渡着茶峒的渡船少女翠翠,也渡着每一个沿着沅水溯流而上的灵魂。
他说,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正是这个只读过小学的湘西人,用一支笔把自己送上了世界文学的星空。
那人·那水
沈从文,1902年12月28日出生于湖南凤凰,1988年5月10日病逝于北京。原名沈岳焕,乳名茂林,因家里排行第二,后来很多人叫他“二哥”。祖母是苗族,母亲是土家族,父亲是汉族,三代血统交融,生出了一个奇异的孩子——他既有苗族人的野性灵气,又有土家族人的坚韧固执,还有汉族人的文雅内敛。这或许注定了他一生的底色:一个游走于多重文化与身份之间的“乡下人”,带着所有混合的根性,去认识这个复杂世界。
然而,谁也想不到,这个日后被两度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的大作家,竟然只有小学文凭。在那个推崇文凭与出身的年代,他却用文字架起了一座跨越世俗门第的桥,让人相信才华比学历更坚硬。
少年的沈从文,是个逃学的顽童。六岁上私塾,却总想着法子溜到城外去。他后来在自传中写道:“我的性格与感情的基础,来自那些逃学的日子。”别人坐在书斋里念子曰诗云,他却蹲在沅水边上看渡船拉纤,看吊脚楼上的炊烟,看苗家姑娘挑水时腰肢的弧度。这些逃离书本的日子,是他在天地间悄悄攒下的文字宝藏。正如他自己所说: “我感情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的学校可以说是在水边的。”
青年的沈从文,目睹了最残酷的人间。 1917年,十五岁的他加入了湘西土著部队,在沅水流域流徙五年。军阀混战,人头落地如同秋天落叶。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我见过几百人同时被砍头,血把沅水都染红了。”他见过军官醉酒后拿活人当靶子射击,见过士兵饿得啃树皮而军官却在大摆宴席。这些鲜红的场景烙进了他的记忆深处,埋下了他后来一辈子追问的种子——人性为什么会丑恶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不能简单地、干净地对待彼此?
1923年,二十岁的沈从文做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他脱下了军装,怀揣着一本《史记》,从湘西出发,一路向北,来到当时的文化中心——北京。到北京的那天晚上,他住在一间由储煤间改成的潮湿小屋里,天花板低得几乎能碰到头,床铺窄得翻个身就会碰到墙壁。他给这间屋子取了个名—— “窄而霉小斋” 。名是苦中作乐,实是无声的血泪。白天去北大旁听,晚上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写作,饿肚子是家常便饭。北京的冬天滴水成冰,他穿一件夹袄,手足冻肿,却仍然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真正的大才,好像都要在泥淖里打过几个滚,才显得出后来的挺拔。正如他多年后在给朋友的信中所言:“人活在世界里,应该有许多事情可做,为未来的人类去设想。”
这个默默无闻的乡下青年,幸运地遇到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位“恩师”。第一位是郁达夫。当时沈从文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给北大讲师郁达夫写了一封求助信。隆冬深夜,郁达夫推开“窄而霉小斋”的门,看到这个青年穿着两件夹衣,坐在冰冷的屋里用棉被裹着腿伏案写作。郁达夫什么都没说,带他出去吃了一顿饭,花费一块七毛钱,自己掏出五块钱结了账,把剩下的钱塞给了沈从文,又解下自己的围巾给他围上。那年冬天,沈从文最深的暖意,就来自这一条围巾和一句话:“我看过你的文章,要好好写下去。”郁达夫不知道,他这顿饭,养活了后来整个中国文坛的一颗巨星。
第二位是徐志摩。徐志摩见到沈从文的文章后大为赞赏,不但把他带入了当时的主流文人圈,还在《晨报》上多次推荐他的作品。在两位大师的提携下,沈从文的文学之路开始有了光亮。
但若问沈从文,生命中最深的老师是谁?他会说——老师是一条河。他的学生汪曾祺在《沈从文传》序言中说:“从文先生一生都生活在他家乡的山水里,头二十年是在真山真水中,后几十年是生活在家乡山水编织的梦里。”那条蜿蜒七百多里的沅江,是沈从文灵魂的源头。白天,船工在河上吆喝着拉纤,吊脚楼里传出隐约的歌声;夜晚,他坐在船头静听水流,月光洒在江面上,每一片微光里都藏着这个乡下人对天地苍生的心跳。他穷尽一生写的水,不是风景,是血脉。他在湘西的水里看见的不只是水,还是几千年来在河边生老病死的普通人的哀乐与命运。 水是宽容的,涵养万物而不言;水是流动的,哪怕被山石阻挡千百回,也终归要向海而去——这正是沈从文对待命运的姿态。
那书·那城
1934年,《边城》诞生了。 这部中篇小说最初在《国闻周报》连载,1934年4月首次结集出版。那一年,沈从文刚刚与张兆和结婚不久,爱情与事业双双丰收。年过而立,他用最细腻的笔触,在动荡不安的三十年代画出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湘西小城——茶峒。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沈从文偏偏在1931年至1934年间写出了《边城》?那时的中国,内忧外患,人心惶惶,许多有良知的文人都在追问人性与社会的出路。沈从文却选择了一个近乎逃避的方式——他把自己反锁在记忆里,用二十年亲历的湘西生活,搭建起一座纸上的乌托邦。
在《边城》里,摆渡的老船夫从不收钱,只在岸边备好茶水,让来客免费饮用。 船总顺顺有钱有势,却从不欺凌穷人。天保、傩送两兄弟爱上同一个姑娘,没有争风吃醋,而是公平竞争、互相谦让。翠翠对爱情懵懵懂懂,却始终保持一份纯真的等待。小说里的人物几乎没有对抗性的冲突,没有阶级的仇恨,没有善恶的大起大落。有的只是一种温柔的、近乎虚幻的美。沈从文在书中写道:“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但《边城》又不只是童话。它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折射出的是现代文明的尴尬与困境。 1930年代的中国,农村的淳朴秩序正在被都市文明的物质主义和金钱逻辑瓦解,人与人之间开始算计、攀比、盘剥。沈从文痛心疾首,却没有像同时代的许多作家那样用批判和控诉来回应。他只是安静地坐下来,写出一个茶峒,然后轻轻地问世人:“你们看,人原本可以活成这样,为什么要变成后来那种模样?”这种从“人”本身的视角出发的追问,让《边城》超越了时代和立场。他对人性近乎信仰般的执着,让这部小说入选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高居第二名,仅次于鲁迅的《呐喊》。这六万字,像一杯来自湘西山涧的清泉,哪怕被压在现实的污浊里浸泡多年,倒出来,仍是透亮的。
那人·那情
小说里写翠翠的爱情,朦胧得像山间晨雾;小说外沈从文的爱情,却炽热得像一团野火。
1928年,沈从文在上海中国公学教书,爱上了女学生张兆和。张兆和出身名门,美丽大方,被同学们称为“黑凤”。而沈从文呢?一个来自湘西的“乡下穷小子”,穷到上课时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 他不敢当面表白,只能一封接一封地写情书,用最笨拙、最真诚的方式倾诉。
开始时,张兆和对他毫无感觉,甚至因为情书太多感到不胜其扰。她把这些情书一一编号,却从不回应。后来逼得没办法,张兆和抱着厚厚一沓情书去找校长胡适告状。她以为胡适会批评这位“不守规矩”的教师,结果胡适看完信后反而哈哈大笑:“他顽固地爱你!”张兆和当场回了一句:“我顽固地不爱他! ”这话如同淬火的铁,被爱情炙烤的人要先挨上一遍,才能涅槃。
沈从文没有放弃。整整四年时间,他不停地写、不停地等。直到有一天,张兆和终于被这份痴情感动了。他们在1933年结婚。那一年最动人的那句情书,后来被无数人传颂:“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世间最难得的爱情,不是花前月下的偶遇,而是一个不肯走,一个终于回头。
有人说沈从文的爱情太“痴”,可那份痴里藏着的是他骨子里的“乡下人”秉性——认准了的人和事,就像沅水边的纤夫,打死也不松手。这不光是对爱情,对文学、对文物、对人生,他都是同一种态度:执拗,笨拙,但又无比真诚。
那晚景·那坚守
1949年,新中国成立。就在举国欢腾的时刻,沈从文的人生却跌入冰窖。他遭到左翼文化界的猛烈批判,被斥责为“反动文人”,他的文学作品被扣上“精神空虚”“脱离现实”“反政治”等帽子。 曾经名满文坛的大作家,一夜之间仿佛被整个时代抛弃了。 对于一个将毕生心血都灌注在文字里的人,这种打击无异于灭顶之灾。
从1949年后,沈从文几乎彻底告别了文学创作。他的后半生,像一盏灯从文学舞台的高处突然坠落,却在地面的文物研究里重新燃起微光。
他被调到中国历史博物馆工作。作为研究员,他的任务却是每天在库房里登记文物、打扫灰尘、做最基础的资料整理。那个曾经坐在西南联大讲台上、给一代最优秀的头脑讲课的教授,后半辈子却埋在故纸堆里,与斑驳的器物为伴。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低下头,一件一件地摩挲那些千年遗物。他说:“对为人民服务不分大小有所体会。”也许在他看来,文物跟文学是相通的——它们都是历史的见证,都是普通人的哀乐的载体。
就这样,沈从文在库房里度过了数十年孤独的岁月。他扎进中国古代服饰史的研究,像当初写小说一样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考证,一件器物一件器物地比对。1964年开始动笔,经过十五年的苦功,终于在69岁那年出版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这本书,填补了中国物质文化史的一大片空白,是世界上第一本系统研究中国古代服饰的学术著作。凤凰涅槃也罢,百炼成钢也罢,世上最可贵的,不是他曾经登上过顶峰,而是他在跌入深渊后仍能俯下身去,从泥泞中捡起一颗颗碎石,垒成新的丰碑。
1988年5月10日下午,沈从文因心脏病猝发在家中逝世,享年86岁。 临终前,家人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说的。”这句话,浓缩了他漫长而坎坷的一生。不是愤世嫉俗的宣泄,不是悲伤过后的绝望,而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沉默。该写的已经写了——他写过爱情最美的样子、人性最温润的颜色、乡村最干净的灵魂;该活的已经活过了——他经历了逃学少年、戎马青年、北漂文青、名满天下、被批斗、被遗忘、被重新发现。
他的一生是一个完整的圆:从沱江边走来,又回到沱江边安息。1992年,他的骨灰一半撒入凤凰的沱江,一半安葬在听清山上。墓碑正面刻着他亲手写下的字:“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墓碑背面是张充和的十六字联:“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 ”每句最后一字连起来,恰好是——“从文让人”。这四个字,好轻,好软,风一吹就散;也好重,好硬,折断了骨头都不吭一声。它准确地嵌进了沈从文一生的骨节里,将他的魂牢牢钉在了这片湘西大地上。
读沈从文,读《边城》
说了这么多,读沈从文,到底在读什么?
首先,读他的“耐烦”。 他自己说:“我不是天才,只是耐烦。”他只有小学文凭,却写出了流传世界的作品;他被世界遗忘,仍然用十七年写完一部学术巨著;他追求一个女子四年,靠几百封情书打动了她——在这些“不可能”与“做到”之间,只有一个叫做“耐烦”的东西在撑着他。我们总是羡慕天才,却常常忘了:最朴素的美德,往往是通往卓越的唯一捷径。
其次,读他的“有情”。 他一生最怕的事情,是被时代裹挟着去做“正确”的事,而看不见真实的人。他从不说大词大话,不去呐喊什么革命、阶级、意识形态这类时代洪流中的宏大叙事。他关注的是具体的人:水手、妓女、士兵、纤夫、老船夫、小女孩……这些普通人没在史书上留下名字,但沈从文把他们的魂写进了小说里。他相信,真正创造历史的不是英雄豪杰,而是一个个寂寞的普通人。他用自己的信仰提醒我们:关注具体的人,比呼喊空泛的口号更重要;用灵魂去感知生命的重量,比用头脑去操弄概念更可贵。
再读,读他的“从文让人”。 这四个字是他的墓志铭,也是他一生的底色。“不折不从”是风骨,“亦慈亦让”是胸襟。他被误解时不曾争辩,被遗忘时不曾怨怼,被重新发现后只淡淡地说一句:“我是个出土文物。”这种宽厚与隐忍,不是软弱,而是把痛苦都消化成了对世界最后的温情。他让我们看到:一个人最大的力量,不是压倒别人,而是在风暴中仍然站立成一个温良的人。
最后,读他的“纯真”。 一辈子,他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在物欲横流、人心变硬的现代文明里,人怎样才能活得像个人?他的《边城》是一座湘西茶峒的乌托邦,也是一面镜子——照出文明世界的光鲜底下,那个贫穷却温暖、简陋却真诚的另一个可能。他不是反对文明,他是希望文明不要把人异化成非人的样子。即使在最没有人性的黑暗岁月里,他仍然固执地守护着内心深处的理想主义:人,可以活得更好。
《边城》的结尾,渡船还在渡口,翠翠还在等。傩送走时说了一句:“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全篇戛然而止,留下一片白茫茫的江雾。
一个人,一座城,一条河,一个渡口,一份无望的等待。 也许这就是沈从文留给我们的全部:不要轻易放弃对人性善的信仰,不要轻易妥协于对美与真的追求。哪怕无法抵达,依然要上路;哪怕永远等不到,依然要在渡口守望。
沈从文已经走远了,他回到了故乡的沱江,从世人眼前消失了。可是当我合上《边城》,听着床头那杯茶氤氲的水汽声时,隐隐能听见沅水上古老的橹声,穿过浓雾,穿过岁月,缓缓地摇——我忽然觉得,他没有消失,只是和我们隔了一条河。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