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沟分隔两端阳
古徵寺前塬一道茨沟,不宽不深,简简单单一道土壑,硬生生把咱这方水土分成沟南、沟北。头顶同一片天,过的是同一个端午,可老辈传下来娘家给出嫁闺女“送端午”的老礼,南北两地,繁简不一,心意却一样滚烫。外人只看见家家都提粽子油糕,可内里的讲究、置办的物件、待人的章法,差得实在远。
每到端午前头三四天,不管沟南沟北,当爹娘的心里都掂着嫁到别家的女儿。五月是毒月,毒虫多、湿气重,送节不为别的,全是放不下的惦记,盼着闺女一家夏天平平安安。只是沟南人办事讲究细道、周全、体面;沟北人行事主打实在、厚重、诚心。
先说说节礼吃食,一眼就能分出南北差别。
沟南人家送端午,最看重花样齐全。村里妇女手巧,节前十几天就坐到炕上手作,专门蒸端午花馄饨,捏石榴、莲花、五毒小面花,淡淡上色,玲珑精巧。装箱的时候,红枣粽子、红糖油糕、绿豆糕样样不能少,还要摆上一盆染红的煮鸡蛋,看着鲜亮圆满。沟南不攀比数量多寡,头一年新亲六十六、八十八个粽子足矣,都是吉利双数,不求堆得如山,只求样样齐备,让闺女在婆家抬得起头,体面周全。
换到沟北,又是另一番厚重光景。这边人不爱摆弄花里胡哨的面花,端午送礼只认实打实吃食。新婚头一年大礼,粽子、油糕、麻花三样,动辄各备百个,满满当当装满两大筐。在沟北老人心里,节礼不是摆出来看的,婆家本家、街坊邻里都要分尝,人人吃上一口,才算娘家心意送到。不讲究花样精巧,只求量大管够,透着塬上人骨子里的厚道实在。
沟南的妇女手细,早早就裁绸缎碎布缝香包。老虎、石榴、五毒青蛙都是立体饱满的样子,里头填满晒干的艾草、香草、雄黄,拿在手里香气绵长。闺女女婿、外孙每人两个,还要多缝十数个,分给婆家邻里的娃娃,图一村子和气热闹。拴娃的五彩绳也分得清楚,大人长绳、孩童短绳,搓得细密匀称,盼着一年四季无灾无病。
沟北的香包朴素得多,捡家里碎布头简单缝一缝,大多只是单片小老虎,能护身驱毒就行。一般只给自家外孙佩戴,不会特意多做分给街坊。五彩绳也是随手搓上一把,不分大人小孩款式。不是心里不疼晚辈,是沟北乡风本就粗犷直白,重实打实的情义,不看重表面花哨装饰。
沟南送新端午,细碎物件置办得面面俱到。一张竹凉席之外,竹门帘、软凉枕、薄夏床单、蒲扇样样配齐,连小娃娃的五毒绣花肚兜都一并捎上。爹娘知道女儿刚到婆家过日子,夏日纳凉用得上的小件全替她备齐,心思细得像塬上筛过的细黄土。
沟北只置办大件实用东西,一张双人凉席、一顶麦秸草帽、一身粗布夏衣,简简单单三样。当地人常说,过日子不靠花俏零碎,能遮阳、能安睡、能踏实劳作,就是最好的祝愿。
就连上门送礼、婆家待客的规矩,也大有区别。
沟南送节讲究体面排场,爹娘能去就亲自登门;若是上了年纪走动不便,哥嫂必定全家一同过去,礼盒摞放整齐,礼馍摆放端正,格外看重两家往来的脸面。婆家也得专门备上酒席炒菜招待,邻里过来拿糕拿粽,热热闹闹,礼数半点不缺。
沟北送礼随心随性,爹娘或者兄长单独一人前往就行,不讲究全家出动,筐笼朴素,重在礼重物厚。婆家待客也就是寻常家常饭,不用特意置办宴席,邻里自行上门分吃食,自在又淳朴。
就连门框挂艾这桩小事,南北也各有章法。
沟南人家规矩细,门上捆三根艾草,红绳扎紧、根须朝上,还要配一小捆集市买回的菖蒲,艾蒲同悬,挡秽气、招福气。还会提前拧好粗艾绳,整个五月傍晚点燃,满院子熏蚊虫。
沟北只割地头新鲜艾草,一束挂上门,很少额外花钱买菖蒲,仪式简单利落,护佑全家安康的心意半点不少。
说到底,沟南的端阳礼,胜在细腻周全,处处藏着温柔妥帖;沟北的送节礼,贵在厚重实在,满满都是质朴诚心。
一道浅浅茨沟隔开南北塬,风俗一繁一简,礼数一细一粗。可千样讲究、万般吃食背后,根源都是塬上爹娘对出嫁女儿割舍不下的牵挂。软糯油糕,清甜粽子,五彩丝线,门前艾草,不分沟南沟北。年年端阳送出去的从不是一筐吃食,是古徵大地代代流传,温热绵长的乡土亲情。
作者简介
李红,女,陕西澄城人,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渭南文坛》特约作者。文字散见于《渭南日报》《德州晚报》《中国钼业报》 《云南农村金融报》《华山文学》《江苏三角洲》等多家报刊。 创作屡获各级文学赛事奖项:散文《菜篮子包包奇遇记》获评云南农村金融学会2024年第四季度优秀作品;《致敬最可爱的人》获都市头条军民主题征文优秀奖;《春的况味》斩获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飞檐映老街,戏韵照流年》荣获第三届“蝶恋花杯”国际华人文学大赛三等奖。另有作品《情系古城墙》收录在巨著《干古文澜集》一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