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 场
夏天,我喜欢回老家小住几日。每当看见老院墙角下沉睡多年的碌碡,就回想起旧时光里,农村人碾场,头顶烈日,脚踩热浪,亲邦亲,邻邦邻的一幕幕场景,这种场景悠悠缓缓涌向心头。
从我记事开始,每年碾场,我都爱凑热闹,看场地,送开水,拿农具,草堆里玩伴们打闹嬉戏,快乐无比。
当布谷鸟叫醒麦梢时,父亲磨好镰刀,备好了绳索、草帽、茶叶和白糖,而碌碡是家家户户碾场的主角。碾场前,父亲给碌碡加上架子,松的地方还要用楔子别紧。木架子多是老榆木榫卯结构,木质坚硬如铁,架子像小小的船,碌碡轴心处凿有凹槽,被夹在架子中间,只有两侧的圆形钢柱,才能把架子和碌碡连为一体。
有年夏收的一天,天刚破晓,父母就把一捆捆麦子齐刷刷竖立在麦场,它们像威武的士兵迎接太阳的检阅。当日,老天爷很眷顾,火红的太阳晒的人们睁不开眼。碾场当天就怕阴天和雷雨。十时许,母亲同邻居二娘攥紧锋利的镰刀,撕开麦捆,准备摊场。那天我也忘了有几户人家同时开场。
摊场开始,尽管烈日当头,尘土飞扬,却掩捺不住,人们内心丰收的喜悦。大家拉着家常,开着玩笑,麦场的吆喝声,牲口蹄声,木杈翻场声,交织一起构成一曲独特的“夏收交响乐”。
父亲摊场用的铁杈,要比母亲的木杈大几号。父亲把秸秆挑起,秸秆相互搀扶,互为支撑,像皮影戏的小人悬在空中,有风时,会轻轻的摆动,你瞧,一拃长的金灿灿的麦穗,面对着太阳在微笑,有的藏在蓬松的秸秆中,麦穗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丰收的光芒。我在树下荫凉处,能隐隐听见秸秆被暴晒发出的“噼啪”声,场摊好后,有半人多高。
日头正当午,父亲牵着黄牛,拉上碌碡,吱吱扭扭进场。牛戴着“牛笼嘴”,父亲身着粗布衬衫,下身长裤,草帽外檐遮掩着一副石头眼镜。刚进场,牛很吃力,近看,这秸秆高耸像丛林,人都不好下脚,牛的方向感全凭绳索和吆喝声,碌碡碾过时发出的声音,用“势如破竹”来形容也不为过。碾过一遍后,两家人开始翻场,翻场就是翻晒,并把未脱的麦穗翻到上层。
大家翻场时,父亲把牛栓在老槐树上,我急忙拿起粗布小碗,端起黑色瓦罐,倒出绿豆汤,只见父亲解开帽带,摘下心爱的墨镜,撩起衣角擦擦镜片,对着我微笑。他粗糙厚厚的双手端起碗一饮而尽,我看到父亲脸庞上的褶皱里,漫满亮晶晶的汗水,又准备再倒一碗,父亲摆摆手,说“给邦忙人留点。”放下碗,他转身拿起铁杈准备翻场。瞬间,我看到父亲后背衬衫上,被汗水洇了许多汗渍,有的干了,有的还湿着。白色的汗渍,弯弯曲曲,像懒散的蜗牛爬行留下的痕迹一样。
碾场三遍就脱粒。过了一阵,父母又给二娘家去翻场,二娘家的二大爷,看上去长的土不啦唧,但扬场是个老把式,村里人都知道。
下午四时,就开始“起场”和“扬场”。起场,就是把碾的又白又亮,揉软如丝的秸秆堆在一起,然后用木刮板把麦粒麦糠聚拢成一堆。碾场的重头在扬场。
扬场是个手艺活,若有人请二大爷,他都会畅快答应。面对金子般的麦粒混合在麦糠中,只有眼巴巴的期盼自然风的到来。恰恰这时,天空晴朗,让人有种有汗出不来的感觉。看来老天爷要让我们小憩片刻,我坐在扫把上打盹,父母顺便垫巴一口馒头。这时,不知什么时候,母亲从家里抱来一个大西瓜,这下我可来精神,西瓜切开,一缕清甜的瓜香倏地漫了出来,直往鼻尖里钻。这时,只见父亲弯腰端起切好的两牙西瓜,转身送给近邻碾场人家的孩子,我赶紧上手,抓起一牙瓜,那吃相,满脸沾的都是瓜瓤,我憨态的样子,逗乐了母亲和二娘。我刚一抬头,父亲己走到我身旁,他用严厉的眼光在我的脸上戳了一下。大约个把小时后,仍不见风的影子,母亲和二娘各自回家做饭。父亲掏出旱烟锅喊上二大爷,去麦场墙外,美美的过几口烟瘾。
这会儿,我和二大爷的大儿子留下一起看场地,我用树技在地面上划上方格,用土块当棋子,和大哥哥玩上“六子棋”,哥哥大我好几岁,没玩一局,他说“玩这没意思”,就在一边乱翻起一本小人书。我无聊躺在树下旧迹斑斑的麻袋上,望着飘浮的云,每一块云的厚薄,形状都不一样,树叶懒洋洋的一动不动,我眨巴着眼一直在发愣,不知什么时候我就睡着了。
当母亲把我叫醒时,我发现自己躺在架子车的车箱里,肚脐处盖个马褂,马褂上是父亲的棉袄。我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夜里的打麦场上,家家都有几盏马灯,一闪一亮,萤火飞舞,麦场仿佛变成了灯的海洋。欢笑声,吆喝声,麦粒与木锨的摩擦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我走到剩余不多的麦糠堆前,只见二大爷挥舞着长长的木锨,木锨头在夜空中神奇的飘逸,麦粒像雨点沙沙落下,麦糠随风飘到远处,在金灿灿的麦堆上,父亲偶尔躬身,用扫帚轻轻抹去浮面上的杂物和牛粪。二大爷调侃的说:“场扬完了,你小子才醒!”
碾场,过去靠牛拉碌碡,而今全是收割机田间脱粒。碾场的场景渐渐消失,但父亲对土地的忠实,从小麦播种,浇灌,施肥到收割碾压,从来没有马虎过,他与土地眷恋的情愫唯有他自己知道。
今年六月,表哥孩子结婚,我驱车回老家。自西安出发,从京昆高速下到省道,从渭北东府的土塬上,沿镰山山脉一路南下,空气中弥满着淡淡的麦香。一路上,看不到昔日,腰间钭别一把镰刀,肩挎粗布口袋的麦客,但他们当年徒步漂泊的身影,是我们这代人抹不去的记忆。车子沿着S形汉村大坡缓慢而下,到了坡底。金黄色的麦穗如波似浪,走村过户,看不到碾场的场面,耳畔只剩下收割机跨区作业阵阵的轰鸣声。
岁月如流,当年碾场的场景,勾起我童年与父母朝夕相伴的温暖时光。父亲的一生含辛茹苦,而今我己须发皆白,唯有父亲的灵魂伴我终生!
愿天堂之上,父母平安顺遂!
作者简介
赵自力,陕西大荔人,中铁电气化局集团退休,热爱文学,喜欢阅读,回忆往事,打发退休时光。
2026.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