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里的吕三
石一安
(一)
吕三又来上班了,听说他曾经是场里的场长,不干几年了。也不知是为了念旧,还是为了挽回某种局势,更或是无新人可用,依然觉得生姜老的辣,更由于修理工大郎已超龄且偷奸耍滑人人愤怒,老板们想以吕三取而代之。总之,老板又把吕三聘请回来了。
知道他底细的人仍然称他为“场长”,不知道底细的人也人云亦云地称他为“场长”。
吕三也逢人就说:“我在这场里,一直就是当场长的。”说话的同时,似乎有种自喜自信与肯定,不过,亲戚与旧友却在传说着他的人生背景。
吕三是老板的姑舅,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至今是男寡夫拉娃娃。
听说,在工地上,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妻子和工头抱在一起卿卿我我,便一不做二不休,和妻子离了婚,独自拉扯儿女。
人们也曾劝他复婚或者再娶,但他执意不从。人们暗地里耻笑他榆木疙瘩死脑筋,也不弄个青红皂白再做决定!
那么讲究,何不检定一下留下的两个儿女是否是自己的,如果不是自己的,何必屎一把尿一把地替别人养育儿女呢!
(二)
吕三初来一个阶段,老板说什么,他只能是唯命是从俯首听命甚至摇尾乞怜,真像是老板的忠实的狗一样。
我们说值夜班太熬煎人了,他却说自己曾经值了几年了,还挺好的。可是值夜班后,却总是疲惫不堪的样子,为了维护老板的利益,他真是指鹿为马,说黄连很甜了。
喂鸡人说值班时三小时
加一次火可以有个睡觉的机会,他却强争说两小时架一次火可以省煤。驴唇不对马嘴,文不对题答非所问。
每次往车上装卸铁鸡笼子时,老板都搬师动众地把民工全部呼喊去帮忙,又费劲又误工。
我说弄个吊葫芦方便装卸,吕三却说那样做多费工呀,某某人总是一个人就能装卸笼子。
吕三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回答的问题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谁都知道,不借助机械或者工具,即使鲁智深薛仁贵也不可能一个人把那么大那么重的笼子装卸到车上。老板圈子里有那么利害的人,为什么不利用?何必每次装卸时都喊那么多民工帮忙?难道是在折腾民工!
另外,加工个吊葫芦装卸笼子,简直是一劳永逸,怎么能说是费工呢!真不能和愚人答话!
我们说把粉料机的放料开关按在手底下,方便接料时随时控制用量,但吕三强辩说放到墙上,一转身便可。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自己不干的活哪里知道其害处!吕三这个人处处地方和民工唱反调,真是不得人心的独夫民贼。
场里的员工作业量很重,晚饭后还要抓鸡装筐,值班的人还要熬夜架火拍照。
抓鸡时间早已超过了,老板仍不来,民工都焦急地在等待着。我们让吕三
代替老板过称装鸡,不要耽误民工的时间。他却畏手畏脚地不敢越雷池一步。
既然美其名曰“场长”,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总不能让民工白白等待着熬夜吧!挣着高工资却不干实事,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你的地去!
外地的商人前来买鸡,鸡棚里巷道太窄,容不下电动车行走。手工提鸡费工费时,我们让卷起帘子,隔墙装车。但吕三说没经老板同意不敢越雷池半步。最后我决定打电话并起了帘子。将在外不由帅,那样瞻前顾后还怎么干事呢!
尤其是晚上称鸡时吕三不会打计算机,一遍算错了,两遍仍然不正确。耽误了大家偌干的时间,谁都咬牙切齿,气在心里怒在脸上。但他还自不量力地说,我帐路不行,要不然也不干现在这个臭活!其实灵人俊马都是天生的,本就是沙枣核加板,横竖不是个材料,还怨天尤人什么呢!
为啥不知道他的妻子出轨了,原来他纯粹是个一窍不通顽固不化的榆木疙瘩。看来,他老婆挺有眼光的,早早就看透了吕三是个不可理喻的东西,所以才和别人相好了。
(三)
吕三初来场里的一段时间,每天晚上往城里拉运屠宰的鸡,白天干的全是打杂活兼维修活。
冬天的日子,下午6点钟便开饭了,吕三似乎是神机妙算,吃饭时粉料刚刚结束。我们在等待拉料喂鸡,然后吃饭,但左等右等,料刚粉完,吃饭时间便到了。
我告诉吕三,粉料应该早一点,给喂鸡人腾出点拉料过料上料的时间。不要你们在6点开饭了,却让我们喂鸡人连吃饭都顾不上还在喂鸡。尤其是晚上7点10分又要抓鸡装车,我们连鸡的料都没喂上,怎么能再去抓鸡装车呢!一心不能二用,我们没有分身之术,我们干活也应有个歇气的机会!即使机器持久转动也会发热,何况人呢!同在一个锅里吃饭,不能让喂鸡人顾头顾不了尾。
人心都是肉长的,使唤人干活,必须要有人性化,没有人性化,就是没有人心!
吕三还在耻笑我,老板听到后便支持了我的建议。
老板娘当时还为吕三辨护,说是因为干别的活耽误粉料时间了。当然,偶尔耽误一两次,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与接受,如果长此以往,则实在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如果老板使唤民工时,无时无休几乎占用了民工的作息,则说明他没有人心。不爱惜民工没有人心的人是成不了气候的。
小鬼不当家,心比阎王的黑,幸亏吕三是个虚设的“场长”,如果让他当了老板,那真把民工刻薄透顶了。
(四)
三号棚里的过料车前进与后退的开关坏了,过料时我们手摁着开关,跟着料车行走。不但胳膊乏困还耽误了随时调节料闸并观察槽内料厚薄的时间。
这种情形,真像是慈禧太后出尽洋相,不用火车头拉火车,却让宫中人拉着火车行走的情景一样。
我请吕三在过料车上按个倒顺开关,但他在那里拨弄了半天,竟以没有电钻打眼为借口抛下活溜之大吉。
我真不知道,他那个所谓的修理工是怎么当的!时间花费了,仍然理不清像乱麻缠在一起的电线的头绪,最后仍是一事无成!
我只好又去找老板,老板便让驸马修理成功了。
挂着修理工的牌子,却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把我们喂鸡人倒累坏了。
(五)
四号棚卷帘子的变速箱坏了,我让吕三拆换变速箱,吕三舍不得喊零工来帮忙维修,因为临工来干棚里的活,会耽误干活时间,只让我们这个干着无限制的活挣着固定工资的喂鸡人给他帮忙。
结果他死人头上学大夫,整整两个小时,都在学着挷扎一个他认为很重要,但实际毫无作用的撬棍。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隔靴搔痒不懂装懂的作法,但他自作聪明不听劝阻一意孤行。
最后还是喊来了其他人,共同帮助完成。
吕三是打零工的,混过一天是两半日,我们喂鸡人的时间却很宝贵,耽误我两个小时的时间,恐怕我必须加班才能完成棚里的活。记得有句名言说的好,时间就是性命,无端的空耗别人的时间,其实是无异于谋财害命的。
吕三这是在机关算尽谋财害命,崽卖爷田心不痛,扯着“场长”的大旗,却不珍惜喂鸡人的苦累,当官不为民作主的人,直接不受员工的欢迎。
这个场里的修理工都是混日子的,大郎修刮粪板的减速器也是一样,死人头上学大夫。不懂装懂偷奸耍滑还资格老的请不动。吕三还是那个样子,真是一丘之貉甚至一蟹不如一蟹。
干啥也得内行,你说你是劁猪的,但把猪肠子当作养儿肠割断了,你说你是接生的,但把娃娃的牛牛子当作脐带割了!
俗话说:㞗筋不懂当骟匠,屄心子当作糖吃上。有些活滥竽充数是不行的。
(六)
吕三给鸡打针时,一看到老板娘出去了,便不是烤火就是休息,磨磨蹭蹭,偷闲一分钟也是个便宜。
走路时,悠哉悠哉,本来一分钟走完的路,他要走十几分钟才能完成,几乎比老板的爹还逍闲。
这个场里,零工偷闲一刻是一刻,磨上一时是一时,不管怎样,混到下班了,就任务完成了。而我们喂鸡人却不然,紧追慢赶地几乎以跑步的速度在干活,还往往按时完不成作业。
转移鸡前,往笼子底上铺网子时,零工慢悠悠地,边玩笑边操作。我们喂鸡人却心急如焚,因为棚里的活还没有干完呢,转完鸡,还得加班干棚里的活。
农夫心内如汤煮,王孙公子把扇摇。这个场里,虽然只有五六个员工,但一个锅里造两种饭,一碗水端不平。
明明喂鸡的人要抓鸡装车了,吕三却将拉鸡车开去拉清油粉料了,结果料也未粉倒耽误喂鸡人装鸡了。
如果他不耽误,我们会多装一车鸡呢。
不喂鸡的人不知喂鸡人的苦,正如大郎一样,把抓鸡的车子乱放一气,害得我们晚上抓鸡时众里寻觅千百度,仍然找不到车子。
晚上拉鸡到屠宰场,三个刚死了的鸡没有做放血处理,我们便挪开了。我们认为,有场长吕三在现场呢,他会操心处理好一切的。谁知吕三也是混日子的,不了了之便溜去睡觉了。结果老板娘发现了搁在地上的尚未变硬的三只鸡,抱怨了好一阵子。
吕三忘记排放水箱里的水了,把三轮车机体冻烂了,吕三整天爬在车上维修,光修车就达十多天,花费的工时钱比修理费还要高。
看来,老板在喂鸡人身上榨的油,却在零工身上赔掉。千算计万算计,泥水匠置下的漕湾地,江上来的水上去,不仅不得实惠,还倒赔钱,尤其是过份地苛刻民工,十里八乡都丑名传扬,真是得不偿失。
不管是吕三还是吕四,都是混日子的磨洋工,如果让他喂鸡,三天便会苦成个鬼样子,原形毕露,狼狈不堪。
(七)
10号棚与12号棚最边处的地沟混凝土没有收面子,铲粪时很不平,另外放滑轮处没有放预埋件,滑轮很容易掉落。
我说那都是当时修建的外行指挥者造成的,吕三听到后圆场说:“那是我弄的。”
我说:“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能犯那么低级的错误呢?”
吕三这个人,自己会干活,但不会指挥人干活,不会合理按排活。
新修的棚里准备工作还没做好,他便把商灰要来了。干活的人手忙脚乱心急如焚汗流浃背,拉灰的司机在催,老板在骂,民工在怨,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老板叫四川人帮我拉棚里的粪,让我去帮忙打混凝土地面。
我到现场,一切都是一塌糊涂,虽然有五六个干活的人,但乱糟糟的,谁也不知先干什么再干什么。
我指挥若定,合理地清土找平地基,充足地浇水湿润土层,如何摊平砼料,如何刮平浆层,如何收好面子,一时间,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快中午了,我叫吕三调四川人去帮我拉运棚里的粪,但他支支吾吾,好像是我在场压制了他的才能,真有点小巫见大巫的嫌疑。
我见活已进行顺当,而且人员已有过剩的情况,便挪开去拉我鸡棚里的粪,剩下的活由零工完成。
老板见承诺让四川人给我拉粪的事没有兑现,前来致歉说,要不然让四川人前来替你拉粪,你继续调配打一阵混凝土,我看你对土建活很是行当。
我说不必了,现在活已不紧张了,让他们干吧!如果再需用我时当尽力。
本来那点活,现有的人员绰绰有余,只是没有把活调配合适。
我还向老板乘机夸说了一下我的实力:虽然楼房的活我不行当,但一般民建活,我跟着别人干了十多年,自己又承包干了十多年,有的时候,我手下使用着二十多个民工呢。
我由于耽误了时间,拉完粪已到中午过后。
吕三干活,处处地方不受人欢迎,一次,他感慨地说,活干好我是驴日的,活干不好我是驴下的,里里外外我不是人呀。
其实,干活就是这样,干好没人表扬你,认为你是应该的理所当然的,干不好了,谁都会骂你是外行你在误工害事。
正如,14号棚里的巷子修的窄了,直到现在,人们开着电动车在巷子里拉鸡时,总是在咒骂。
其实,修建与维修的活完了,吕三的使命便也完了。
(八)
吕三刚来还自信满满地说自己是“场长”,但在实际中,他却格格不入。
抓鸡时,老板娘说今晚上预报了65个鸡,他却问抓一车鸡吗?众人都白眼着他,说应该是两车么。说明他根本不懂抓鸡的行情,场里每电动三轮车装30一40只鸡,这已是最简单的常识了,但他作为“场长”却仍然不知道。
从外地进来的鸡第二天鸡冠尖部略略发黑了,吕三说是饮水少了造成的,老板娘却说是拉运时帐篷没有盖严受冻造成的。而那批鸡正好又是吕三拉来的,看来老板娘对吕三还是不太信任。
抓杀的鸡时吕三说应该抓精品鸡,结果我们异口同声说屠宰的鸡应该抓次品鸡,精品鸡要用来装筐装车活售呢。老板也同意了我们的建议,吕三处处不入流。
出栏鸡已经吃不多料了,但吕三说因为出栏鸡开始啄仗,应该喂三顿料,让弱的那批鸡也有食吃,老板没有采纳。
其实,吕三他根本不懂喂鸡的情况,出栏期的鸡,两顿料都吃不完,喂三顿料是一种浪费。
本来老板调吕三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代替修理工大郎,可是老板又让大郎焊鸡棚里水箱子的支撑杆了,吕三的脸色顿时黯淡了,心中忐上忑下,怎么老板突然又不用我了?我不知哪儿又出差错了?
吕三总是说他曾经在网上帮老板买了浮力阀,还设计了水帘,好像鸡场有他的半壁江山呢。
但后来,终于说老板们在嫌弃他干活太慢了。
本来,穷死不打亲戚工,他却穷相毕露地沾亲戚的光。人与人之间,一旦存在利益关系,朋友与亲戚的关系就淡了。
(九)
最终,场里的生活把吕三的棱角磨光了。
民工们盘算每天工作不少于14个小时,吕三说还要多呢。看来,吕三虽表面臣服老板,但已心怀不轨了。
又说早上四点就得起床给销售称鸡肉,这个老板的钱不好挣,挣一分得花十分的功力。
吕三还说,当年工程上,晚上三四点钟了还在玩,因为白天的活轻松。而这个场里,一弹弓下就一个麻雀,太忙累了。
由于晚上跑运输,白天又要干零工活,吕三始终呵欠眼泪疲惫不堪的,终于疲劳驾驶撞车惹祸了。
后来说胳膊疼回去看病了,人们认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们说,鸡场里人多活少,吕三的工资又高,老板使用吕三是得不偿失,还不如用廉价的大郎与冯四呢。
就这么个又脏又苦又累又讨气的活,等待着当场长与技工的人还很多呢。
大郎觉得吕三不来,自己可以继续当修理工。
冯四觉得吕三不来的话,自己也许能当个场长,呼风唤雨张牙舞爪。
其实吕三是个横冲直撞的老实人,有冯四与大郎伺机在他身旁,希望他下来,他们乘机而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吕三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吕三虽然代替了驸马的活,又在接风机了。但老板出外了,却让驸马回来驻扎在场子里,其实就是让自己的人监督场子。虽然吕三名义上是场长,但只是干杂活的长工,屁大的事也当不了,驸马前来也是监督吕三,以防他越权偷懒。
驸马给鸡加药时又有老板的儿子在监督着,也许又是害怕驸马乘机偷药变现。这就是老板的用人之道。
本来老板不用吕三了,但自己有高血压起不了早熬不了夜,只好又请来吕三让他代劳。
人们窃窃私语,老板是高血压,老板娘是低血压,饭肠里没病,腰里又没劲,还当什么老板挣什么钱呢!到时候连命都没了,挣钱干啥!
人们见吕三回来,说场长又回来了吗?
吕三说“场长个屁,啥事都当不住!”
人们玩笑说,国务院总理都挡不住什么,你还要当什么呢?难道当老板的家吗?高工资拿着哩,活那么轻闲又不喂鸡,还不知足吗?
谁都心里明白,嘴上却没说,当事的人必须有能力,就你那点本事,能当什么事呢!
不喂鸡的人夹在喂鸡人中就是下贱就是异类,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他喂三天鸡定会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个场里,沾亲带故的打杂活的人挣的尽是高工资,而一线喂鸡的却工资不高。
张果老的驴与二郎神的狗,虽然都是畜生,但都因主人得道而有了仙气。
这个场里,有些人和老板娘有一腿便趾高气扬,有些人和老板妈有血缘关系便沾沾自喜盛气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