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的风还凉,河面上尚有碎冰的痕迹,他们便已开始念叨那条鱼了。不是急着要吃,而是一种近乎仪式的惦念——如同老茶客记挂明前的芽,如同棋手在落子之前,先把整盘棋在心里走了一遍。河豚要来了。它们从黄海深处溯流而上,穿过浑黄的河口,逆着辽河的脉搏一路向西。不为别的,只为这片咸淡交汇的水域,是它们刻在基因里的故乡。盘锦的河滩上,芦苇尚未抽穗,水草刚刚返青,河豚便在这样清冷而丰饶的水底,把自己养得丰腴而沉默。
中国人与河豚的缘分,说起来,竟有些悲壮。两千多年前,有人尝了第一口,便再也放不下。《山海经》里记有一种"鯸鱼",皮上多刺,能胀如球,后世考证多认为便是河豚的远古之名。而真正让河豚走上文学餐桌的,是宋人。梅尧臣在《范饶州坐中客语食河豚鱼》中写:"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当是时,贵不数鱼虾。"寥寥数语,把一条鱼的身价写到了与整个春天并肩的高度。他不说河豚好吃,他说河豚"贵",贵在时令,贵在稀缺,贵在你错过这一季,便要再等一整年。
苏轼,一生都在被贬谪路上的人,偏偏对河豚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他在惠州时写下:"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彼时他已远离中原,谪居岭南,日子清苦,可一想到河豚要上市了,眼里竟又有了光。后人说苏轼豁达,可我觉得,他的豁达里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他太懂得活着的滋味了。一个人若连一口鲜都不肯辜负,那他便不会真正被生活打倒。
盘锦人大约是苏轼的同乡知音。他们吃河豚,不叫"吃",叫"开河豚"。一个"开"字,像拆一封信,像揭一层纱,带着郑重与期待。盘锦河豚之所以好,根子上还是水好。辽河是一条有性格的河。它不像南方的水系那样清透温婉,它是浑的,黄的,带着北方平原特有的粗粝与厚重。可正是这种浑,养出了河豚骨子里的鲜。盘锦地处辽河三角洲,河海交汇,淡咸相融,水草丰茂,微生物繁盛。河豚在这里不是被关在池子里长大的,而是在一片几乎接近自然的湿地里,追着潮水游,逆着水流走,日复一日地锻炼着每一寸肌肉。所以盘锦河豚的肉,紧实而不柴,细腻而不散,咬下去有一种极细微的弹性,像上好的绸缎在齿间滑过,却又分明能感到纤维的纹理。
而最令人叹服的,是那一口汤。清蒸河豚的汤,是清的,却不寡。颜色近乎无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脂,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端起碗来,先不急着喝,让那股热气扑上来,你会闻到一种很难形容的香,不是浓烈的香,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水汽的鲜甜,像清晨走在芦苇荡边,空气里混着水草与泥土的气息。然后喝一口。第一口是鲜。那种鲜不是味精式的冲击,而是一种从舌尖慢慢渗透到整个口腔的润泽,像春雨落在旱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上,无声,却无处不在。第二口是甜。河豚的甜不是糖的甜,是氨基酸在高温中缓缓释放出的回甘,清浅,悠长,像一句说完了却还在耳边回响的话。第三口,你会忽然安静下来。因为你发现,这碗汤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没有浓烈的香料,没有厚重的调味,它只是一条鱼,用最诚实的方式,把自己最好的部分交给了你。
陆游说:"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那是一种闲适中的精致。而盘锦人喝河豚汤时的那种安静,与之异曲同工,不是刻意的优雅,是当你面对一样真正好的东西时,自然而然生出的郑重。
河豚是危险的。这一点,盘锦人比谁都清楚。河豚毒素是自然界已知最强的非蛋白类神经毒素之一。微量即可致死,且无解药。古人说"拼死吃河豚",不是一句玩笑,是拿命换一口鲜的真实写照。正因如此,河豚在中国饮食史上,始终带着一层悲剧性的光晕,你明知道它可能要你的命,你还是想吃。这不是愚昧,这是人类对美味最原始、最不可遏制的渴望。
能上桌的河豚,必须来自国家认证的养殖基地,每一条都有编码可查。处理河豚的厨师,须持有专项资格证书,刀工、去脏、剥皮,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流程规范。河豚的肝脏、卵巢、血液,这些含有高浓度毒素的部位,必须由专业人员单独处理,绝不允许流入餐桌。这不是对美味的辜负,恰恰是对美味最深的尊重。因为只有当你知道每一条端上来的鱼都是安全的,你才能真正放下心来,去感受那一口鲜。
暮春一过,河豚便渐渐少了。辽河口的芦苇已经长到齐腰高,水面上到处是飞鸟的影子。河豚完成了它们一年中最重要的事,在水草间产卵,然后悄然退去,回到更深更远的水域里去。它们不知道自己会被人记住,不知道自己的鲜味会被写进诗里、端上桌来、变成一座城市的名片。它们只是在做一条鱼该做的事,在对的时间,回到对的地方,把生命延续下去。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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