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麦茬,可惜了
作者/李晓梅
刚收过的麦地真干净。麦茬白花花的,齐刷刷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大概有五寸高吧。车子开得不快,我指着窗外跟儿子说:“你看,这么多麦茬。”
儿子瞄了一眼,没当回事,接着开他的车。
“小时候要是见着这么高的麦茬,那可真高兴坏了,”我说,“我和你二姨,一到下午就往地里跑,一拔就是一下午。”
他这才转过头来看看我:“拔那干啥呀?”
“烧火木!”我说,“那时候哪有什么煤气呀。”
“没有煤气?那用啥烧饭?”
“柴火木。麦茬、稻茬、树枝子、苞米秸子,啥都烧。你姥姥家那个灶台你还记得不?就那个大铁锅,烧啥都得生火。”
儿子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没吭声。
其实他不知道,那时候拔麦茬可不光是干活,也是个乐子。夏天天长,四五点钟太阳还明晃晃的,我跟二妹一人拎个竹筐,拿个小铲子就出门了。地里刚割完麦子,麦茬有长有短。那时候人割麦都贴地皮割,麦茬留得矮,不像现在这么高。麦茬矮就不好拔,得用小铲子挖,挖得手疼。要是赶上高茬子,那就省劲多了,一拽就出来。最得劲儿的是下雨之后,地软乎乎的,手一攥麦茬,轻轻一拽就起来了,根上带着湿泥,甩一甩扔筐里,“啪嗒”一声,心里头特别踏实,到现在我都记得那个声音。
我跟二妹一人占一垄,从这头拔到那头,谁也不说话,就听见“啪嗒、啪嗒”的响。有时候拔着拔着就比上了,看谁拔得快,谁筐里满。她比我利索,每次都先到头。我不服气,就偷偷在她拔过的那垄再捋一遍,捡她漏掉的。她发现就骂我,我就笑。太阳慢慢往下落,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麦秸那种味儿,特别好闻。
拔回来的麦茬要晒,晒干了才能烧。我们家院子里铺了一地,黄澄澄的,踩上去哗啦哗啦响。晒干了捆成小捆,码在灶火旮旯里。冬天烧的时候,火苗子窜得老高,呼呼的,一会儿就把大铁锅烧得滚热。
到了秋天,稻子收了,稻田里的水干了,又得去拔稻茬。稻茬比麦茬粗,不好拔,手上老起泡。但稻茬耐烧,火硬,烧一捆能顶半天。
“那时候人都没啥烧,”我跟儿子说,“我们放学回家,头一桩事不是写作业,是打猪草、捡柴火。我和你二姨,一人背个筐,满村子转悠,哪儿的树枝子干了,哪儿的苞米秸子没人要了,门儿清。”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现在这些麦茬,就没人要了?”
“没人要了,”我说,“你看这大片大片的,白花花长在地里,怪可惜的。”
我盯着窗外,那些麦茬一片一片往后跑。想起那时候拔完麦茬的手,黑黢黢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可心里头美得很。一筐麦茬背回家,你姥姥会笑着说一句“俩丫头真能干”,就这一句话,能高兴一整天。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人真是什么都不舍得扔。地里长的,山上落的,只要能烧火,都当成宝贝。现在的孩子哪懂这些,他们一拧开关火就来了,哪知道火还能从地里头长出来。
车子拐了个弯,那片麦茬地看不见了。我没再说话,可心里头一直想着那“啪嗒、啪嗒”的声音,想着太阳底下两个小女孩弯着腰拔麦茬,想着我们家灶火旮旯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 那些麦茬啊,就这么扔在地里,真是可惜了!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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