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 张全宁
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鲁迅应教育总长蔡元培之邀来到南京任职。
今年南京长江路首届读城文学汇活动期间,中国鲁迅研究会常务副会长黄乔生教授携带新著来到南京1912街区与读者见面,谈鲁迅及其作品,见面会吸引了不少读者。

黄教授说鲁迅作为中国新文学大师,是文人,同时具有战士风采,其作品如匕首投枪,常能给人以警醒、推动和鞭策。他清澈锐利的目光穿透千百年迷雾,字里行间蕴藏着令人震悚的强力。黄教授也谈到了特殊时期对鲁迅作品的解读和形象塑造。
我上中学时,正是特殊的运动中期。除了学工、学农,在课堂上还能学到鲁迅的文章,如杂文《文学和出汗》,老师按讲义指导我们:“鲁迅在本篇中,运用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方法,深刻地揭露了反动理论的虚伪性和反动性,从而捍卫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论。”
对杂文《“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一文的解读是:在国民党反动派的反革命文化围剿中,买办文人梁实秋等人竭力鼓吹地主资产阶级人性论,疯狂攻击和抵制革命运动和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传播。同时,他们施展卑鄙手段,造谣中伤,诬蔑鲁迅为了“去领卢布,”被苏联“收买”等,为国民党反动派的法西斯统治,制造反革命舆论,充当国民党反动派的忠实走狗。鲁迅这篇文章深刻地揭露了梁实秋一伙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的嘴脸,有力地回击了他们的辩解和污蔑,表现了鲁迅坚定的无产阶级立场和敢于斗争的精神。
后来我看到一本1973年出版的《鲁迅作品选》教科书中注释和老师讲的是同一口径。
1975年,在红白分明的书店(红的是红封皮包装的《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白封面是鲁迅作品单行本)我以3角3分钱和4角钱买了鲁迅的《华盖集》、《且介亭杂文》等单行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出版)以阶级斗争的观念去看还是看不懂。

至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大批从牛棚、牢狱中走出的老作家、艺术家有了说真话权,重拾笔墨回忆鲁迅,谈论鲁迅作品的艺术价值和思想意义,还原真实的鲁迅。鲁迅更多著作和大量中外名著再版。我在新华书店排队买到了鲁迅、茅盾、巴金作品选集。认真拜读,逐渐读懂了鲁迅。鲁迅是文学家,更是思想家。一生著作丰富,小说、散文、诗歌和大量的杂文。谈古论今、反思历史、直面现实、痛苦呐喊、无情揭露、尖锐批判,其笔触指向各种文化现象,社会弊端,特别是国民性。对国民性批判是其作品显著特征。国民性即民族性格,是指一个民族在发展过程中所积累形成的精神和心理结构。国民性大于阶级性的概念。特殊时期将鲁迅作品用阶级斗争观念去解读,是将其深邃的思想嵌于为阶级斗争服务的框架中。
鲁迅深度揭露造成民族劣根性的社会制度与文化牢笼,以求打破“铁屋”,实现民族精神的改变与人的解放。
在《呐喊》自序中鲁迅写他留学日本学医时,一次在课堂上看电影,看到一个被绑在中间的中国人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正要被日军砍下头颅来示众,而围着的看客是一群体格强壮、精神麻木的中国人。“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
1918年,鲁迅在《新青年》月刊发表了白话文小说“狂人日记”通过被迫害者“狂人”的形象及“狂人”自述反映现代社会的“吃人”现象,发出“救救孩子”的呼喊。鲁迅说:“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礼教的弊害。”
其后创作的小说《药》中“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生动刻画了一群看客漠然面对革命英雄夏瑜被砍头的场景,老栓听信用人血馒头治病的偏方,表现民众的麻木,愚昧。
《阿Q正传》中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国民劣根性的典型。
在杂文《灯下漫笔》中写自己用被贬值的钞票换现银的事件“突然起了另一种思想,就是: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喜欢。”进而反顾中华民族历史得出国人生活时代就两种:
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在《热风》随感录中指出:中国人向来有点自大,只可惜没有“个人的自大”,都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这自大“是党同伐异,是对少数天才的宣战”“ 他们自己毫无特别才能,可以夸示于人,所以把这国拿来做个影子;他们把国里的习惯制度抬得很高,赞美的了不得;他们的国粹,既然这样有荣光,他们自然也有荣光了!”鲁迅说:“个人的自大”,就是独异,是对庸众宣战,又为庸众所不懂,所以愤世嫉俗。但一切新思想,多从他们出来,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的改革,也从他们发端。所以多有这“个人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多福气!多幸运!
对“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者,鲁迅开出了“科学”这味药以“医治思想上的病”,“是我对于‘不长进的民族’的疗救方法。”
鲁迅痛感中国人国民性的怯弱,不敢正视现实与社会缺陷,倾向于自欺欺人。故“哀其不辛,怒其不争。”
鲁迅经常与其终身挚友、近代著名学者许寿裳在一起谈社会、谈人生,特别是谈中国积贫积弱的原因;认为中国人受奴役的历史太长,受荼毒太深,已经培养了根深蒂固的奴才思维。
百年后的今天,中国已从贫弱走向富强,但鲁迅所痛感的国民劣根性改变了吗?
大半辈子研究鲁迅的钱理群教授面对读者问他:这个时代还需要读鲁迅吗?他直言:不管时代如何变迁,我们都万分需要鲁迅,今天面临的问题人性的自私、麻木、冷漠、假装岁月静好,缺乏直面现实的勇气。鲁迅的家国情怀与悲悯之心是警醒世人屏弃奴性思维,坚守独立人格。
至今依旧有阿Q、冷漠的看客、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者身影,装睡不醒,不自省,或直接躺平,不去奋斗,只有眼前的苟且,得乐且乐。
1997年,王小波在生命的最后一天致友人的信中说:“我正在出一本杂文集,名为《沉默的大多数》大体意思是说:“自从我辈成人以来,所见到的一切全是颠倒着的。在一个喧嚣的话语圈下面,始终有一个沉默的大多数。”
而今,当有“个人的自大”者站出来说真话,提出新思想,即刻便遭“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者,群起围攻,举着爱国的旗号无限上纲上线,将“个人的自大”者打倒。以获得阿Q式的精神胜利。就象阿Q受了赵太爷等人的欺,就去欺负瘦弱的小D,抓住他的小辫子不放。
前几天在一个公众号上看到一篇文章惊叹:为什么公知们都消失了。并分析原因,一是公知这个名称其实就是对公共知识分子的污名化;二是这个词被武器化了,只要有一个人对公共事务说了点什么,评论区必然给他扣上“公知”的帽子。你写一篇文章,十分之一在讨论观点,十分之九在骂你是“公知”,那你就无法写了。
见面会现场有读者提出:“现在还有鲁迅这样的作家吗?还能看到像鲁迅这样深刻的作品吗”?
最新出版的《鲁迅杂文集》封面印着:中国人成长启蒙必读之书。
一百年来,他的文学成就在中文世界无人超越。
一百年来,他的杂文始终启发着我们每一个人。
鲁迅生前多次提到,希望自己的文章能速朽,在《阿Q正传》中就写道:“做一篇速朽的文章。”是希望社会弊端问题、国民劣根性问题能得到改变,自己的文章也就失去了现实价值。但鲁迅文章至今不朽,像一座灯塔照见现实、穿透人性,给我们以警醒。
如果说鲁迅作品不朽,是鲁迅有幸,而鲁迅有幸谁不幸?倒是希望鲁迅作品速朽,有历史价值,不再有现实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