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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香犹在 诗韵长存
——追忆蔡义江先生
作者：徐进科 - 浙江
6月6日，忙了大半天杂事后，傍晚我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正放松心情浏览大学同学群信息的时候，“嘀”一声，一位同学从《都市快报》转发过来的报道，让我大吃一惊——《著名红学家蔡义江先生，因病医治无效今日在杭州逝世，享年92岁，老杭大痛失大先生》，我的心情顿时收紧，抱着怀疑的心态看完报道，依然不敢相信！
“那一代读书人心中温润如玉的‘大先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紧紧盯着报道中这24个字，不由自主地读出声来，提醒我不得不相信这消息是真的；“他留下的墨香，将是永恒的记忆”报道中的这句话，像是强力的引擎，将我珍藏在记忆深处蔡老师为我们毕业纪念册题名，特别是他亲笔题写年轻时写的一首诗赠给我作毕业留念的情景，特别清晰地回映在我的眼前。
时光飞快，刚刚考入心仪已久的杭州大学中文系就读，转眼间就到了临近毕业的日子。
在紧张地复习功课，准备毕业考试的日子里，“大老丁”丁坚根班长也紧张缜密地筹划、各位班委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毕业前的许多工作。“大老丁”班长工作很用心很细致，筹划着为每一位同学制作一本封面套红并饰有菊花图案精美的纪念册。为纪念册题写册名的事，班长特意上门请蔡老师为我们题写。
入学杭大前，我们就知道杭大中文系特别是古汉语和古典文学领域大师荟萃，在全国高校中数一数二，我们也久闻红学专家蔡义江老师的大名，只是还未谋面，久仰至极。几个学期过来，古代文学课上到清代，我们终于盼到了蔡老师给我们讲授《红楼梦》！
浙江大学西溪校区，图为原杭州大学图书馆（图片选自网络）
我清晰记得第一次听蔡老师讲课的情景。那是1986年初夏的一个上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讲台上，时年约莫半百挂零，蔡老师身着藏青色的便装，笑容满面带着亲和爽朗的春风走上讲台，“同学们，大家好！我叫蔡义江。”转身在黑板上携沙沙声响、笔走龙蛇似的写上，转过身来注目讲台下的我们——迟到的大学生，片刻后继续以他浓重的宁波口音说：“我知道你们工作了，好多还有了小孩，还能考上大学，很不容易；我也知道，许多同学都看过《红楼梦》，都有很深的见解。今天开始，我们就一同来共同学习，共同探讨，教学相长嘛！”蔡老师的开场白，一下子就紧紧抓住了我们每一个同学的心，在我们热烈的掌声还未完全停下来，蔡老师戴上眼镜，亮开了他洪亮的嗓音，开始了讲课。蔡老师讲红楼，不照本宣科，而是将自己数十年的研究心得融入字里行间，从金陵十二钗的判词伏笔，到大观园里的诗词唱和，他都能抽丝剥茧，点出其中深藏的意蕴。讲到动情处，他会提高声调，双眼就像明亮的灯闪烁着光芒，带着我们穿越时空，走进了那个繁华而又悲凉的大观园；讲到开心处，他会兴之所致笑出声来，且笑声爽朗，极具感染力。蔡老师讲课，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将我们的注意力集中起来，进入美妙的书中世界，直到下课铃响，我们才恍然惊觉，一个上午课的精彩，都深深镌进了我们的心里。
蔡义江：诗人曹雪芹（图片选自CCTV-10科教频道红楼六家谈）
蔡老师讲课时，时而转身在黑板上板书，那写得飞快的粉笔字飘逸生动，美妙绝伦，写满黑板的粉笔字着实就是一幅越看越来劲的行草作品，我们惊叹不已！他的板书既有文人的温润雅致，又有学者的风骨凛然，一笔一划都透着深厚的书法功底。每当他转身在黑板上书写，教室里便只剩下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我们常常看得入迷，只顾着欣赏那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偶尔才在笔记本上记下一字一句。
听蔡老师的课，除了丰富了我们的学识外，我们得到了听觉上的艺术感受；欣赏蔡老师的板书，我们又得到视觉上的艺术享受，我们在不经意间受到书法艺术的熏陶。我们的毕业纪念册一定要请蔡老师题写册名，留下珍贵的墨宝！当“大老丁”班长找到蔡老师，蔡老师二话没说欣然应允，以他特有的行草字体为我们的纪念册题写了“大学春秋”四个字，还郑重地签了名，盖上了自己的大红印章，以示郑重。当我们每个同学领到并打开纪念册，见扉页上赫然印着蔡老师题签的四个大字，还有签名、大红印章，无不为之感动！
蔡老师为我们毕业纪念册题写的册名，笔势潇洒遒劲，气韵贯通，刚柔相济，各见神采，既有笔力雄健的骨感，又有灵动洒脱的风神，是一件笔断意连、收放自如的行草佳作，我们全班同学在欣赏、感动之余，更是为“大学春秋”这四个字，高度概括了我们来之不易的大学生活，道出了迟到的大学岁月在我们一生中特别的意义，凝聚了蔡老师对我们的充分理解，倍感蔡老师就是知我们、懂我们的恩师！
左：封面套红并饰有菊花图案精美的毕业纪念册
右：蔡义江老师为我们的毕业纪念册亲笔题写的册名、签名和印章
“大学春秋”这四个字和蔡老师的签名、印章，成了我们毕业纪念册的灵魂，也成了我们那段迟到的大学生活最凝练的注脚，更是成了我们每一个同学最有纪念意义的珍藏！
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转眼间毕业离校的日子近在咫尺，1986年7月5日是星期六，在这个周末的晚上，中文系在系会议室专门为我班召开“欢送晚会”。时任系主任郑择魁、副主任韩泉欣和蔡良骥、吕洪年、伍方南、李遵进、李寿福、杨一冰等老师都莅临参加。班主任赵家莹老师主持“欢送晚会”，班党支部书记水渭松老师首先讲话。水老师的讲话行将结束时，一位中年人风尘仆仆推门进来，他边走进会议室边轻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迟到了”——他正是出差赶回，还没来得及进过家门，便紧走快步、一路小跑过来参加我们“欢送晚会”的蔡义江老师！
莅临参加的许多老师都动情地讲了话，记得蔡老师先是以平缓的口气，说着说着就激动了起来，亮开他那洪亮的声音，说得声情并茂。依稀记得蔡老师说：干修班个个都是人才，都很优秀，经过两年的学习，政治思想、学业能力都有很大的提高，毕业后回到工作岗位，一定会有更大的建树、更大的进步，我预祝各位同学捷报频传，不断取得新的成绩等等。光阴倏忽，整整40年过去了，蔡老师和各位老师语重心长的寄语，依然在我心中回响！
请老师给我们每一个同学在《大学春秋》纪念册上题签，是“欢送晚会”的一项重要内容。在许多同学争相请蔡老师题签的时候，我也将纪念册翻到空白页递到蔡老师面前，“蔡老师，请您为我题字！”我急切地请求道。蔡老师抬头看了看我，回应道：“好，不急，你叫什么名字？”我说了我的名字，蔡老师接过我递过去的纪念册，正提笔题签却又放下笔，摘下眼镜抬眼看了看我：“哦，你就是徐进科啊！”不待我回应，又看着我诙谐地说：“是个诗人哈！”说得我有些羞涩局促。蔡老师紧接着说：“你发表的几首诗，我都看过，蛮好的。”出乎我的意料！蔡老师专题给我班讲授《红楼梦》，只上了半个来月的课，因此，我和蔡老师交往不多，他却记得我的名字，还默默关注着我，让我大为惊讶，当时我就深为感动。原以为蔡老师在我的纪念册上写下鼓励鞭策一类的话就完事的，没想到，蔡老师戴上眼镜略加思索，在空白页上以竖排的格式，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信步循林薄，春花处处寻。流泉声似咽，始觉入山深。
进科同学毕业留念蔡义江 丙寅夏
蔡老师写完放下笔，又摘下眼镜，将纪念册递还给我，略显郑重的口气对我说：新诗和古体诗一样，要写好都不容易，意境悠远的诗才有韵味，这首诗送给你，作为给你的毕业留念，也作为我们的共勉！“共勉？”我听后当时就忐忑不安，我如何担当得起和蔡老师“共勉”？我接过纪念册，更深切地感受到蔡老师对我的关切和厚望。蔡老师说的原话虽然没有记住，时过40年，蔡老师在题写后给我说的话，意思依然清晰，在之后的文学创作和工作生活中，成了我努力的方向。
坦诚地说，蔡老师给我的题诗当时没有细看，毕业之后几十年来忙于工作，更没有细看，只是在前几年整理杭大就学时的笔记，才细看过蔡老师给我的题诗，特别是在6月6日知悉蔡老师逝世后的几天，我找出毕业纪念册，翻开蔡老师当年亲笔给我的题诗，细细地看、细细地品味，心中涌起的是百般地愧疚——当年没有很好地去理解蔡老师赠我诗的意韵，更加怀念对我寄予厚望的敬爱的蔡老师！
愧疚已然无法熨平，但借助于查阅资料和时下广泛运用的AI工具，更好地品读、理解蔡老师当年给我赠诗留念的心意，是些许的弥补。这些天，我查了多方面的资料才知道，这首题为《春日寻幽》的五言绝句背后还有一段动人的师生往事。2021年12月15日《中国教师报》第13版，作者匡双林题为《夏承焘：欲把金针度与人》的文章，文中说：另一位弟子，虽然不是写红楼的诗，却是红楼诗歌研究领域的执牛耳者，他便是著名红学家蔡义江教授。1954年刚刚于杭州大学中文系毕业的蔡义江留校当助教，时常聆听夏承焘教诲。他在《忆夏承焘师》一文中回忆了老师改诗一事：“有一首五绝，被圈了双圈，诗说‘信步循林薄，春花处处寻。流泉声似咽，始觉入山深’。但即便是这首20字的小诗，‘循林薄’三字，还是老师改的。原先我好像写了‘行幽谷’什么的。老师说‘诗写幽深，精华不应预先泄露，改一下就有层次了’。蔡教授获得的也是恩师的金针吧？”“豆包”也告诉我：20世纪50年代中期，蔡老师从杭大中文系毕业留校任教，时常聆听恩师“一代词宗”夏承焘老师的教诲。有一次，他拿着自己的诗稿向老师请教，老师告诉他：“诗写幽深，精华不应预先泄露。”年轻时的蔡老师深受启发，便写下了这首《春日寻幽》。诗中从信步寻春，到闻泉声而驻足，再到恍然觉入山深，层层递进，意境悠远，完美诠释了“渐入佳境”的诗学理念。
细细地品味，我恍然大悟：当年我虽然发表过几首诗作，在杭大有“校园诗人”之称，但离成为真正的诗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人生就像入山寻幽，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来，才能看到最美的风景，这正是蔡老师将他年轻时的这首诗作为给我的毕业留念蕴含的叮嘱！
几天来，我一遍遍品读、体味蔡老师给我的毕业赠诗，对蔡老师的感恩，就像一棵大树的根系，深植于过往杭大就学岁月的沃土，滋养着如今青枝绿叶般绵邈的思念。蔡老师将他年轻时的这首诗作为给我的毕业留念，是对我毕业后投入工作后的殷切嘱托，寄寓了深切的期望：他教我从容起步，探索未来，不必为前程焦虑，以“信步”的心态，从容地步入人生的广阔天地；他教我沉淀自我，厚积薄发，明白真正的成就，源于深入学问与事业的“幽深处”，耐得住寂寞，才能守得住繁华；他更教我坚守本心，宁静致远，在喧嚣的世界中，保持内心的宁静与专注，不被浮名所累，不为俗务所扰。
蔡义江老师亲笔题诗给我的毕业留念
毕业纪念册上，蔡老师亲笔为我题写的这首诗，不仅仅是弥足珍贵的墨宝，更是堪称宝贵的人文精神的传承，是一份对我饱含深情沉甸甸的期许。蔡老师一生潜心学术，淡泊名利，将全部精力都奉献给了红学与古典诗词研究，他著书立说，桃李满天下，却始终保持着谦逊平和的学者风范。他就像诗中那座幽深的大山，沉稳、厚重，用自己的学识与人品，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学子，可谓功德无量！
这几天，我一次次翻开我珍藏着的杭大毕业纪念册，几遍遍品读蔡老师写给我的这首五言绝句，脑子中像是放电影一样，当年蔡老师给我们上课，给我们讲解《红楼梦》、以最扎实的文本细读和深入浅出的鉴赏，给我们讲解、品评红楼梦中的诗词……，一幕幕生动回放，记忆犹新，犹在的墨香，长存的诗韵，深深镌进我的生命里，成为我一生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
初稿：2026年6月8日~10日·杭州
再稿：2026年6月11日~13日·金华
修改定稿：2026年6月14日·金华
作者在杭州大学就学期间（摄于1985年4月）
作者简介：
徐进科，男，浙江松阳人，出生于20世纪中叶雄鸡高歌的年份并秋意阑珊的日子。研究生学历、副研究员职称。曾为“知青”，高考恢复后入学深造，先后毕业于师范学校、杭州大学中文系、浙江省委党校研究生班。先后在县市党政核心部门工作、任职，现已退休。
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在全国、省市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偶有获奖，也有作品被收入浙江省作协主编、浙江省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文学作品专集。《青春放歌》、《第五个季节》、《灿然开放于我的黑夜》三部诗集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地方文史散文集《史记松阳》、长篇报告文学《璀璨的明珠》由相关出版社相继出版； 2015年4月，农村生态环境整治题材的故事影片《迫在眉睫》（合作编剧）在全国影院上映。经济专著《强劲的生命力》获浙江省区域经济年度优秀奖。
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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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6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