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戴业旺
我的姥姥家在平阴县城北黄河对岸十几里路的一个小村庄。打小我就坐船去姥姥家,翟庄是离我家最近的一处渡口。每年寒暑假,我至少会两次以上前往姥姥家。
小时候去往姥姥家是常事,也是一趟最愉快的出行。虽说路途遥远,但坐船于我而言是极大的享受。过了河,就能和表哥无拘无束地玩耍。之所以格外贪恋坐船,或许是因为我的家乡没有大河,平日里很难见到船只。
每逢乘船,看着渡船悠悠漂行在翻涌的河水之上,内心十分惬意。下船之后,我总会恋恋不舍,忍不住回头遥望渐渐远去的黄河与渡船,只是常会被大人催促着赶路。因为经常坐船,母亲总会叮嘱我:上船不要乱说话,尤其忌讳随口说出“倒了”“翻了”这类字眼;千万不要把鞋子脱下倒扣在船板上。
她还给我讲过一则故事:从前有个年轻人,为人忤逆不孝,爱偷摸行骗、品行恶劣。有一回他坐船渡河,行至河中央时,船身突然倾斜,船上其他人都安稳无事,唯独他失足滑进河里。船家几番打捞,始终找不到人影,老人们都说他被河里的鳖精拖走了。儿时的我对此深信不疑。每次坐船,我都会下意识留意旁人有没有把鞋子扣在船板上,会不会有形貌凶悍的人上船,暗自提防意外。
随着季节更迭,黄河的水位会出现涨落变化。有一年暑假,我和哥哥动身去姥姥家,还未抵达渡口,就远远听见黄河轰鸣的水声。赶到后才发现所有渡船都拴在木桩上,询问船家得知,因河水暴涨,上级通知暂停通航。我们只好折返,多走七八里路,回到平阴城里的亲戚家暂住等候。第二天再去渡口,水位回落,渡船才恢复通行。
还记得一年春节过后,我跟着母亲渡河。那时黄河水位很低,河面仅有二十多米宽。渡河的人把行李、手推车、自行车搬上船,船工用长长的杉篙撑船,很快就抵达对岸。这般仓促,完全体会不到往日坐船的惬意,我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怅然若失。
这般享受乘船的时光持续了好几年,直到一次惊险的渡河经历,彻底改变了我的感受。自此只要一登上渡船,我就心惊胆战,这份恐惧萦绕了许多年。
那是一个深秋,在公社工作的侄子匆匆捎来口信,说舅舅突发重病,情况危急。母亲心急如焚,执意要赶过去见舅舅最后一面。当时哥哥在外务工,母亲专程到学校为我请假,带我一同前往。
我们一早坐车到县城的亲戚家落脚,下午火急火燎赶往渡口。距离渡口还有一里多地,就能听见河水奔腾的轰鸣声。走近后,只见不少人聚集在岸边,都是等着渡河的旅客,船家因为河水暴涨,风浪过大,不愿意开船。
站在岸边,能清晰感受到巨浪冲击河岸,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整个河床被涨起的河水填满,浪头一层叠着一层;大浪裹挟着柴草、碗口粗细的树枝,偶尔还会卷着衣物、被褥,不顾一切向下游奔涌。河面上遍布大小漩涡,不停翻滚打转,低沉的水声轰鸣着,撞击着人的耳膜。
岸边田地里快要成熟的高粱大半被河水淹没,在水里若隐若现。深秋的阴天本就寒凉,河道里寒风呼啸,吹得人缩起脖颈。岸边地面湿漉漉的,站都站不稳,路人纷纷裹紧衣衫,小孩子紧紧依偎在大人身旁。等候渡河的乘客,正和船家争执。
凑近之后才知晓缘由:河水暴涨、水流湍急,船家不愿冒险摆渡。有的人急于赶去对岸,怕孩子耽搁上学;有的人家里有病人,要去对岸村子请大夫;还有人要赶去对岸参加孩子的订婚仪式。大家焦急的缘由大致相近,有人争吵,有人苦苦哀求,甚至有人想要下跪恳请船家。
渡河的都是周边十里八乡、经常来往的邻里熟人。最后众人商量出办法:将非必需的重物、手推车暂时寄存在渡口,轻装渡河,以此降低行船的负重。船家换了一艘体型更大的木船,比日常摆渡的小船更加稳固。
登船后,船老大让所有人坐到船舱中间的地板上,家长抱紧孩子,禁止随意走动、闲谈。平时渡河只配备一两名船工,这次一共三位:年长的船老大头上裹着毛巾,腰间别着一杆长烟袋;三名船工腰间都挂着酒葫芦,脚穿高筒胶靴,裤腿高高挽起,神色严肃,严阵以待。
渡船缓缓开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两名年轻船工手持长篙,奋力撑船,船只逆流慢慢向河道中心行进。行至河中央,水流陡然变得湍急,船身开始剧烈晃动。船老大高声提醒大家看好孩子。河水不断冲击船体,哗啦作响,船工拼尽全力撑篙、摇橹,才勉强稳住船只。我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内心惶恐不安。自这次之后,我再坐船,再也体会不到从前的闲适安逸。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千百年来滋养着两岸百姓。可在古代,黄河水患常年频发。封建时期的统治者疏于治理,不顾百姓安危。史料记载,历史上黄河曾发生六次大规模决口,每一次都会造成河道改道,引发巨大灾害;渡河船只时常失事,百姓的生命财产蒙受重大损失。
新中国成立后,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治理黄河水患的工作从未间断。1952年,毛泽东主席视察黄河,提出“一定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号召。七十多年来,黄河沿线陆续建成一百八十多座桥梁,让昔日的天堑慢慢变成通途。1970年平阴黄河大桥通车,极大方便了两岸通行。随着大桥投入使用,翟庄渡口的客运功能逐步弱化。后来机动船取代了老旧木船,行驶平稳、安全性更高,再也没有当年那种惊心动魄的渡河体验。
上世纪九十年代,黄河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完工,有效管控了汛期洪水,彻底改善了黄河泛滥的问题。依托黄河生态综合治理规划,黄河治理迈入科学化新阶段,两岸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后来我再也没有坐过黄河渡船,当年心底留存的那份恐惧,也慢慢淡去。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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