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诗词学会会员、散文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窗前的柳树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我办公室在四楼。推开窗,楼下那棵柳树正好长到我眼前——不是仰望,不是俯视,是平视。仿佛它特意长到这个高度,只为与我平等地对视。
这是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旱柳,栽在楼前的绿化带里,起初不过手腕粗细,如今主干已有碗口大,枝条纷披,最高处恰好探到我的窗沿。物业几次想修剪,都被我拦下了。我说,让它长,长到我窗前来。

一
春来时,它总是第一个报信。
别的树还在迟疑,柳枝上已爆出米粒大的芽苞,像谁用淡墨在枯笔上轻轻一点。不几日,那鹅黄便洇成嫩绿,再洇成深绿,万千枝条垂挂下来,在我窗前织成一道绿色的帘幕。风过处,枝条摇曳,正面是深绿,背面是浅绿,一明一暗,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又像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我常站在窗前看很久。看那些枝条如何在风中弯曲、回弹,却始终不断。旱柳的枝条不似垂杨那般柔若无骨,它有一种倔强的韧性——弯得下腰,却折不断脊梁。这让我想起父亲的话:人活一世,要像柳树,能低头,不能断腰。

二
西北的春天多风,且是裹挟着黄沙的硬风。
有几次狂风大作,整棵树被吹得剧烈摇晃,枝条如鞭子般抽打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我伏在案前,听着那风声,心里竟有些担忧——怕它折断,怕它被连根拔起。可每次风停,它都安然无恙,只是落了一层细沙在叶面上,灰扑扑的,像刚从工地回来的工人。
雨来时,又是另一番景象。西北的雨少,一下起来却急,雨点砸在柳叶上,沙沙作响,像蚕啃桑叶,像远处低语。雨大时,柳枝被压得低垂,雨水顺着枝条滑落,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汪,倒映着灰白的天和摇曳的树影。雨停后,柳叶被洗得发亮,阳光穿透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我的文件上,一闪一闪。
我忽然觉得,这柳树是在教我一件事:风来低头,雨来承露,天晴便抖擞精神,把叶子洗得发亮。它不抗拒,不抱怨,只是顺应,只是接纳,然后在每一个清晨重新绿着。

三
夏天,柳树成了我最好的帘子。
正午的阳光被滤成绿色的光晕,屋里的暑气便减了大半。我搬一把椅子坐在窗边,看柳叶在风中翻飞。偶尔有蝉声从枝叶间漏下来,断断续续,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把午后的时光拉得悠长。
有时读着书便睡着了,醒来时,脸上落着一片柳叶,边缘已经微卷。我把它夹在书页里,像夹住一段正在消逝的时光。那片叶子后来干枯了,叶脉却清晰如网,像谁用细笔勾勒的地图——那是它一生的轨迹,从鹅黄到深绿,从深绿到枯黄,最后归于我的书页。
我想,人这一生,不也如此?从稚嫩到繁茂,从繁茂到凋零,最后归于某处,成为别人记忆里的一个标点。

四
秋天来得急。
西北的风一硬,柳叶便开始泛黄。先是一两片,像谁不小心滴上了颜料,渐渐地便漫延开来,整棵树都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叶子纷纷落下,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我有时拾起一片,对着光看。那叶脉清晰如网,像一张微缩的地图,记录着它从春到秋的所有旅程——哪一场雨让它舒展,哪一阵风让它颤抖,哪一天的阳光最暖,它都记得。只是它不说,只是沉默地黄了,落了,归于泥土。
这让我想起老家的父亲。他从不提自己年轻时的奔波,不提那些深夜的叹息,只是沉默地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像一棵落叶的柳树。可我知道,那些纹路里,嵌着一生的风雨。

五
冬天最寂。
柳叶落尽,枝条便裸露出来,灰褐的、僵硬的,像谁随手丢弃的枯笔。但仔细看,枝条的顶端已经鼓起小小的芽苞,裹着褐色的鳞片,像一颗颗沉睡的眼睛,等待春风来唤醒。
雪后,枝条上积着薄薄的白,衬着灰白的天,像一幅淡墨山水。麻雀在枝间跳跃,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把雪粒震落,露出底下褐色的枝条。原来冬天里的柳树,也在默默地活着,只是把绿藏进了深处,藏进了那些我们看不见的脉络里。
我忽然明白:所谓蛰伏,不是死去,是把生机藏进深处,等待下一个春天。人亦如此,那些低谷里的沉默,那些寒冬中的坚守,都是为了在合适的时机,重新发芽。

六
如今我在这棵柳树下工作了四年。
我看着它从碗口粗长到如今的模样,看着它的枝条从够不到二楼,到如今探进我的四楼的窗。有时我想,它一定也看着我——看着我从意气风发到学会沉默,从急于求成到懂得等待,从害怕风雨到学会在风雨中弯腰。
我想,它会继续长,长到更高,长到能看见更远的地方。而我,也会继续在这扇窗前,看它的绿,看它的黄,看它的枯荣,然后在某一片落叶飘进窗来的时候,想起自己也曾这样绿过,这样黄过,这样沉默地等待过下一个春天。

尾声
有人说,树是大地写给天空的诗。我想,这棵窗前的柳树,是流年光阴写给我的一封信——它用年轮告诉我耐心,用落叶告诉我放下,用新芽告诉我希望。
我已年过半百,与这棵柳为伴为友几年,喟叹人生,不过是一场与草木的对视。你在看它,它也在看你;你在经历四季,它也在经历四季。而真正的成长,或许人本就是像柳树一样活着——风来低头,雨来承露,天晴时便努力把影子投得更远一些。
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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