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弘(卫红春)//重思“媚俗”:渐庐杂谈27.谈媚俗
题记: 世有流俗,人多趋同,媚俗本是生存之蔽。以模板代真情,以从众代思考,以麻醉代直面,看似安稳,实则失己。身处网中,难全然超脱;心有自觉,可留一线清明。不随波逐流,不麻醉自我,于喧嚣处守独立,于媚俗中存本真,便是精神的自持与尊严。
随手翻书,在《重读大师》里读到韩少功写米兰·昆德拉的短文,不长,十几分钟便读完。触发我重读的,是前些年国内一度盛行的“昆德拉热”:他的书摆在畅销书架,报刊常谈,文人席间也多有提及,早已是我想要认真理解的对象。最早知道昆德拉,是在王蒙的散文里。当时并未细读全书,却对他剖析“媚俗”的部分,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究竟该如何理解“媚俗”?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看。
其一,媚俗,直白说就是谄媚流俗,是对大众与流行习俗的主动趋附。 这里要分清,是流俗而非低俗。流俗,是社会通行、众人默认的习惯与范式。流行音乐、时尚穿搭、现代生活方式、旅游休闲、集体仪式,都可以是媚俗的表现。媚俗,就是对大众规范与固定程式的顺从与投入。有人群的地方,就有流俗与程式,也就必然有媚俗。人之所以媚俗,深层动机是融入群体、获得认同,以此确立自身存在感,熨平生命里那股难以承受的虚无之轻。
其二,媚俗,是对“存在之重”的刻意回避。 昆德拉所说的“轻”,另有一层意味:人彻底依从流俗、融入大众,固然获得了存在感,却也卸下了独立思考、独自承担的重负。而这份被卸下的“重”,才真正令人无法承受,它意味着人放弃了作为主体的责任。媚俗之人,靠“和大家一样”,回避了“我是谁、我信什么、我该如何活”这类沉重的根本追问。流俗替他思考,时尚替他选择,大众替他判断。他躲开了生命的本质难题,卸下了存在之重,却也轻得丢掉了自我。
其三,媚俗,是对现实的美化与模式化。 用一套经过修饰的、固定的情感模板去映照世界:看见落日便是浪漫,提起母亲必是慈爱。它刻意屏蔽现实的复杂、偶然与残酷。媚俗的本质,是遮掩。它在生活的苦难与不完美之上,蒙上一层漂亮的外纱,要求一切看上去美好、听上去动听。
我们随处可见这种被美化的幻象:说到母亲就是伟大慈爱,提到故乡必是乡愁满怀,讲到牺牲便等同于崇高。可真实的情感从来具体、有条件,甚至充满矛盾。母亲天然有护子之心,可现实中也不乏粗暴对待、将孩子当作工具与筹码的例子。媚俗用“生命”“故乡”“母亲”“大爱”这类宏大词语,替代了具体的细节与真实,让人误以为自己触摸了深刻。
它还制造集体共情的幻象:一群人为同一种标准化情绪落泪时,会生出强烈的归属与安全感,不必思考,只需跟随情绪就能自我肯定。这种精神麻醉,也正是极权政治乐于利用媚俗的原因——让人在感动中放弃质疑。
综合来看,不妨这样定义媚俗:它是一种将流俗的审美与情感范式奉为准则,以此换取廉价自我感动与群体归属感的精神习性。通过美化现实、剔除复杂,让人沉溺于安全、统一却虚假的崇高感,从而放弃对真实与独立的艰难追寻。
媚俗并非一种可以简单否定的处世态度,而是深植于人心深处的人性内容。公共场合与人情往来之间,媚俗的影子无处不在。
人为何要媚俗?昆德拉早已用书名给出答案: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这里的“轻”,既是摆脱重负的轻逸,也是失去意义的虚无。媚俗,正是人对这种虚无之轻的逃避,用虚假而确定的“重”——集体认同、标准化情感,来填补意义的空洞。
人无法承受自己在环境中无足轻重,无法承受被人漠视、与周遭无关。日常里许多努力,本质上都是在增加自己在人群中的存在分量。这份对存在感的在意,与对财富、权力、学识的追求交织在一起,常常难分彼此。大到功名学识,小到一言一笑、一次争论,人的诸多行为,都与此相关。
媚俗也源于人的群体性需要。人是社会性动物,在社会关系中确认位置与价值。一旦脱离社会,人便失去存在的坐标;被群体排斥,则会陷入强烈的孤独与无意义感。因此,人需要融入社会、获得承认、寻求赞许。而这种融入,本身就是媚俗。
媚俗如同一张巨网,将人密织其中,无人能够完全逃脱。它不是低级趣味,而是根植于人的存在结构本身,是人面对根本困境时的一种本能防御。真实世界过于复杂,媚俗提供了一条用现成答案替代思考的捷径;拒绝媚俗,就可能站在群体之外,承受孤独。
人依靠社群确认自我,是根深蒂固的存在需求。多数人宁愿在媚俗中获得安稳,也不愿在清醒中独自承担孤独。人心深处,始终有对自我价值的焦虑,需要不断确认“我是好人”“我有品位”“我重情义”。媚俗恰好提供了便捷的方式:母亲节发朋友圈以示孝心,为煽情的文段流泪,以证明善良。
人拥抱媚俗,本质上是拥抱一种幻觉:生命不是终将熄灭的烟火,而是有起承转合、圆满结局的故事。一旦这道防护墙拆除,人就要直面残酷的存在真相,很少有人能长久承受。这四点,构成了人难以摆脱媚俗的人性根源。
而媚俗的蔓延,又与现代社会密不可分。消费主义借媒体广告制造时尚,鼓动非理性追逐与消费,本身就是媚俗的温床;集权体制下,刻意塑造崇拜、压制独立思考,让社会只剩一种声音,同样依赖媚俗。媚俗如同空气,无所不在。
进入互联网时代,媚俗更是被放大到新的维度。点赞、转发、爆款成为新的流俗;算法根据喜好持续投喂内容;朋友圈与热搜制造标准化感动;动动手指即可完成“共情”,换取群体认同;复杂现实被压缩成金句、梗图与短视频,在快速消费中完成廉价的自我感动。手机与网络,让媚俗变得可计算、可推送、可定制。
人终究无法彻底逃离媚俗,却可以在媚俗的包围之中,为真实守住一道缝隙。那道缝隙,便是由独立精神守护的、属于自我的本真之地。
初稿于2005年10月4日
修改于2026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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