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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盛夏，女儿结束“中国寻根之旅”夏令营，从中国飞回美国。
飞机落地的傍晚，我们驱车回家。夕阳温柔地铺洒在高速公路两侧的草坪上，车厢里一片静谧。忽然，她转过头，认真地望着我：“妈妈，中国那么美、那么好，为什么我身边的同学都不知道？”
那一刻，我无言以对。
车窗外是熟悉的美国街景，而她刚刚告别的，是与她血脉相连、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故土。短短十天的夏令营，让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双眼真切地看见中国，也将这份鲜活、真实的感动，带回了她在美国的日常。
女儿在美国出生、长大。她从小听着我们讲《猴子捞月》《乌鸦喝水》这些中国故事，在我与友人创办的中文学校里，一笔一画写汉字，一字一句诵古诗。她几个月大时，我便带着她跨越重洋，回到我的家乡广东潮州，看望外公外婆。那是她人生第一次长途飞行，也是第一次踏上血脉深处的土地。
▲在深圳科学技术馆里，营员被陈展的科技内容深深吸引
此后每年暑假，回国探亲都是我们家最重要的约定，唯有新冠疫情三年，不得不暂时中断。
孩子们小时候最期待的，是和外公视频。屏幕那头，老人总笑着用潮汕话问：“食饱未？”
孩子们便学着用稚嫩的乡音回应：“公啊，你食啊未？”
一句句简单的问候，在家人之间流转，也将文化的温度，悄悄烙进了孩子们的心底。
在我们家，中国文化从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融入日常的烟火气。春节贴春联、包饺子，元宵煮汤圆，中秋赏月品月饼，孩子们在这样的氛围里一天天长大。
我的先生是美国人。为了和我不懂英文的家人顺畅交流，也为了将来能陪孩子们学习中文，他在美国完成学业后，特意和我一同前往中国，在上海外国语大学脱产进修了一年中文，并以优异成绩获得上海市政府外国留学生奖学金。
那些日子，他日日背单词、练发音、写汉字，深夜回到公寓，还捧着课本一遍遍纠正声调，参加学校组织的演讲比赛和歌唱比赛。后来，他能慢慢用中文和我的父母聊天，有了孩子后，又陪着他们看《家有儿女》，上中文课，一起参加中国侨联“亲情中华”网上夏令营，学剪纸、练书法、念绕口令、包粽子。
看着爸爸为中文努力的样子，孩子们渐渐懂得：语言从不只是沟通的工具，更是连接文化的桥梁。
可在美国成长的华裔孩子，终究逃不开身份的困惑。
女儿就读的私立学校，华裔学生寥寥无几。小时候，我去学校做中国春节文化分享，她总是满心欢喜，帮我挂灯笼、发红包、教同学写“福”字。可随着年纪增长，她开始在意自己与同学们肤色的不同，有段时间甚至不愿我再去学校做分享。
那时我才真切认识到：对许多海外华裔青少年而言，中国是遥远的记忆，是父母口中的故事，他们知晓根在东方，却始终难以真正触摸。
也正因如此，“中国寻根之旅”夏令营才显得格外珍贵。
这些年，我多次组织并带领美国华裔青少年参加中国侨联举办的“中国寻根之旅”。每到夏天，来自美国各地的孩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初入营地时，孩子们大多拘谨腼腆：有人中文流利娴熟，有人只会几句简单问候语，有人曾回乡探亲，也有人是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但很快，他们的陌生感就在课堂与游戏中，悄然消散。
暨南大学书法课上，一个男孩握着毛笔，郑重写下自己的中文名字。第一笔略显歪斜，他皱了皱眉，重新落笔。当最后一笔完成，他抬头笑着说：“原来写自己的中文名字，这么酷。”那张宣纸，被他仔细折好，夹进书包，要带回美国给妈妈看。
广东粤剧院里，孩子们跟着老师学粤剧身段、舞水袖，模仿《天女散花》的经典动作，教室里笑声不断。有人惊叹：“原来中国戏曲，这么有意思。”
深圳科技夏令营中，他们感受到现代中国的蓬勃生机。华强北的智能设备、科创企业的创新成果、翱翔天际的无人机、酒店智能送餐机器人，让他们直观感受到中国科技的飞速发展。白天探访科创企业，夜晚逛夜市品尝小吃，有孩子感慨道：“从前觉得中国很远，此刻忽然觉得，中国离我很近。”
参观科技馆、走进大学校园、游览历史街区，孩子们在文化与科技的交融中，看见了一个立体、鲜活、真实的中国。
在清远的营地，他们走进了山水与传统。沿飞来栈道徒步，在古寺钟声中远眺青山；乘船游览连州地下河，惊叹喀斯特地貌的奇幻；置身英德洞天仙境，沉醉于碧水青山的鬼斧神工。
连南瑶寨里，他们学瑶绣，一针一线感受民族文化的细腻；红星茶厂中，他们亲手采茶、制茶、泡茶，在茶香里体会中国茶文化的悠然与雅致。
这些细碎而真切的体验，悄悄改变着每一个孩子——
原本羞于说中文的孩子，开始主动用中文向老师问好；对中国知之甚少的孩子，参观历史景点时格外专注；结营时，许多孩子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下对中国的喜爱、对老师的感谢，还画出眼中的中国风景、舌尖的中国美食。
十天的寻根之旅，或许不足以让孩子读懂中国千年的厚重历史，却足以推开一扇窗，让他们看见不一样的世界。透过这扇窗，他们看见的不只是一个国家，更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文化根脉。
夏令营结束后，我明显感觉到女儿的变化。她开始主动说中文，常常和朋友分享在中国的见闻。一天，我无意间看到她发给朋友的短信："Y'all should go to China some day. China is so cool, you will love it once you are there."（译文：你们一定要去中国看看，中国真的太棒了，去过就一定会爱上她。）
▲作者（左二）一家在家乡潮州湘子桥画作前的合影
那一刻，我心头一暖，久久动容。
我忽然明白，中国早已不是她听来的故事，而是她亲眼所见、亲身感受的真实天地。
后来，她的朋友纷纷追问：“中国真的有那么好吗？”
她总是无比认真地回答：“真的。”
她会带着饺子、大白兔奶糖去学校分享，拆糖纸时笑着说：“这是我在中国最爱的糖。”
当学校再次举办文化分享活动，她不再犹豫，主动帮我准备物料，大方站在同学面前，介绍中国的节日与文化，邀请大家参加本地华人协会的春节晚会。她还兴致勃勃地问我，明年要去哪个夏令营，能不能带上好朋友一起。
那时我终于懂得：文化认同，从来不是被灌输的，而是亲眼看见后，自然生长的力量。
对海外华裔青少年而言，中国曾是模糊的符号、遥远的故乡。而当他们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与人相遇、与文化相拥，便会发现：中国不只是父辈牵挂的家乡，更是一片鲜活温暖、充满活力的热土。
或许多年后，这些孩子会散落世界各地，求学、工作、生活。但那个在中国的夏天，会成为他们记忆里最温暖明亮的光。那时，中国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它是街头的灯火，是一碗热汤的温暖，是一段真挚的友谊，是刻在心底的文化乡愁。
而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孩子们架起一座跨越太平洋的桥梁——让他们走近中国，看见中国，更看见自己的根。
当一个孩子，主动向世界讲述中国的故事，文化的种子便已在心底生根发芽。
愿更多华裔青少年，亲眼看见中国。
（作者：蔡雪玲，全美华裔青少年协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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