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若群星》(散文)
文/雁滨
陕西这地方,说来也怪。明明地处西北,黄土漫漫,可一提起文化,却让人不能不仰头去看——那真是一片灿烂的星空,亮得人眼花缭乱。
远的且不去说它了。周秦汉唐那会儿,长安城本身就是世界的中心,李白杜甫在此喝酒写诗,颜筋柳骨在此挥毫落墨,那盛景是写在大地上的。单说近现代,掰着指头数一数,就能让人大吃一惊。
文学这行当,陕西的作家们简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茬庄稼,又密又好。柳青在皇甫村一蹲十四年,写出《创业史》,那是拿命在写。路遥更是个狠人,写完《平凡的世界》,手指头都磨出了血,四十二岁就走了,留下那句“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陈忠实把自己关在原上的祖屋里,写着写着,吼一声“他妈的,写完这行字就去死”,结果写成了《白鹿原》。贾平凹至今还在写,从商州写到西安,从《浮躁》写到《秦腔》,笔头子就没停过。还有杜鹏程的《保卫延安》,高建群的《最后一个匈奴》,京夫的《八里情仇》,叶广岑的《青木川》,孙兴盛的《峣柳风云》,还有芳闻、伏萍等——哪一个拿出来不是响当当的?
画画的人里头,长安画派那几个人——赵望云、石鲁、何海霞、黄胄、方济众,哪一个不是开宗立派的人物?石鲁那脾气跟他的画一样硬,住牛棚也要画,画的都是真性情。黄土画派的刘文西,一辈子画毛主席,画陕北老乡,把黄土地的颜色画进了中国美术史。冯友石、王西京、范桦、韦选毅,一代一代往下传,这画脉就没断过。
书法上,于右任老先生的标准草书,那是民国以来的一座高峰。石宪章、吴三大、茹桂等,也都是陕西的书坛重镇。
电影就更不得了了。吴天明当年在西影厂当厂长,愣是把一个西北的电影厂搞成了中国电影的黄埔军校。他拍《老井》,发现了张艺谋;他支持陈凯歌拍《黄土地》,支持张艺谋拍《红高粱》。张艺谋后来成了“国师”,陈凯歌拍了《霸王别姬》,顾长卫、黄建新、王全安,一个接一个地从陕西走向世界。有人开玩笑说,中国第五代导演的半壁江山,姓“陕”。
音乐上,赵季平一个人就撑起了一片天。从《红高粱》到《水浒传》,从《大话西游》到《白鹿原》,他的旋律一响,你就知道那是中国的、是西北的。后来许巍、郑钧、张楚这拨摇滚人,把西安的苍凉和倔强唱进了吉他声里,那句“我思念的城市已是黄昏”,唱的就是西安。
演戏的也有张嘉益、闫妮这样的好演员,还有景甜、窦骁这些年轻人,一代接一代地往外冒。
这么一长串名字,放在任何一个省份,都是了不得的事。可放在陕西,好像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呢?
我琢磨了很久,觉得答案其实就藏在脚下的这片土地里。
八百里秦川,自古就是帝王都。周秦汉唐的底气在那里摆着,十三朝的古风吹着,随便挖一锹土,说不定就能挖出一块秦砖汉瓦来。这种千年的文化积淀,不是钱能买来的,是时间一寸一寸养出来的。一个陕西娃,从小在城墙根下长大,在碑林里看字,在雁塔下听风,那种文化自信是长在骨头里的,不用装,也不用演。
还有那黄土。陕西这地方,说实话,自然条件不算好,穷。可穷有穷的好处——人活不下去,就得拼命,就得往深里想,往厚里写。柳青、路遥、陈忠实,哪一个不是从最苦的日子里熬出来的?他们的作品里有一种东西,是坐在咖啡馆里编不出来的,那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悲悯和力量。
再一个,陕西人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路遥写《平凡的世界》,写到第三部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别人劝他歇歇,他说不写完死不瞑目。陈忠实说写《白鹿原》的那四年,是他人生中最孤独的四年。这种倔劲儿,好像就是这块土地的脾气。
还有传承。陕西的大家们,从来不藏着掖着。柳青带路遥,路遥带后来的年轻人;吴天明带张艺谋,张艺谋又带更多的人。这种“老带新”的传统,让这星星之火一直没灭过。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陕西这片土地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千年的文脉穿了起来。大地是不会说话的,但大地里长出来的人会替它说。周秦汉唐的人替它说过了,柳青路遥替它说过了,张艺谋赵季平替它说过了。以后的人还会继续说。
一条河流之所以能奔腾不息,不是因为它多有力,而是因为它有源头活水。一个地方之所以能人才辈出,不是因为有捷径,而是因为这片土地够深、够厚,能长出好苗子。
人生的道理大概也是这样。一个人想要走得远,根就要扎得深。想要发出光,先要学会在黑暗中沉默地燃烧。群星之所以灿烂,不是因为它们彼此照亮,而是因为每一颗都在燃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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