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天亮的时候,场院上还蒙着一层薄霜。
赵大江站在食堂门口,棉袄敞着,烟夹在指间。烟气被风吹散,他没吸几口。烟身烧了大半,灰悬着没掉。看着场院上那几条歪扭的长条凳,皱了皱眉。
“左边再高点——”
挂标语的两个知青在梯子上忙活。红布横幅在风里抖,四个角拽不平。赵大江往后退了两步,眯眼看。
“行。今儿个过节,弄齐整点。”
烟头踩灭,转身进了食堂。转身的时候,手指碾了碾烟蒂。
林远蹲在场院东头,修最后一条凳子。卯榫松了,榫头在槽口里晃。他削了块木楔子,比着槽口,削了三刀才往里敲。一锤。两锤。敲第三锤的间隙,他抬眼扫过场院那头。风掀动一角红纸,像团晃过去的小火,转眼就没进了食堂门。
他低下头,用手掌按凳面。从左往右,再从右往左。又按了中间。站起来,弯腰又按了一回。
不晃了。
苏雪在李红梅她们宿舍外头写标语。条案上铺着整张红纸,四个角用搪瓷缸压着。纸在冷空气里发脆,笔尖落上去,沙沙响,像踩在干雪上。墨汁凝得慢。每写完一笔,把笔尖放回粗瓷碗里蘸一蘸。笔杆搁在碗沿上,一声脆响。
写到“为”字最后一笔,她顿了半秒,才把勾挑上去。搁笔,手缩进棉袄袖子,呼出一口白气。
写的是楷体。横平竖直。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墨迹没干,在早晨的薄光里泛着潮润的黑。
刘金花从门帘缝里探出头:“写完了?”
“写完了。”
“赶紧进来。”刘金花看见苏雪棉袄袖子短一截,露出手腕上两寸红的线衣,“你穿这件。”
从箱子里翻出那件红毛衣。毛线洗过两水,领口松了,颜色还正。苏雪接过去,套上。袖口刚好盖住手腕。红毛衣下摆从棉袄底下露出来一寸。
“好看。”刘金花说。
苏雪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9.2
下午。苏雪把手风琴搬到食堂。
食堂里飘着白菜炖粉条的味道。伙房的人在剁馅,案板咚咚响,震得灶台上的搪瓷盆跟着颤。苏雪把琴箱放在长条凳上,解开皮带扣。金属扣碰到木头凳子,叮的一声。拉开风箱。
风箱发出极轻的一声呼吸。
她试了几个音。
先是《红莓花儿开》的前奏。快。明快。手指在琴键上跳得轻巧。弹了四个小节,停了。
然后拉《三套车》。琴声沉下去。比刚才慢了整整一拍。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只有风箱在动。弹完第一段,停了。
手指还在琴键上悬着。
悬了好几秒。食指微微抬了一下,像要按下去,又没按。伙房那头的剁馅声不知什么时候轻了。走廊里有人喊:“老李——粉条泡好了没有——”
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然后按下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第一个音。
风箱拉得很慢。慢到能听见风箱折叠时皮子摩擦的细响。琴声从手指底下淌出来,不像弹的,像自己流的。在食堂空荡荡的房梁底下绕。风从门缝钻进来,掀动她领口露出来的红毛衣边,轻轻晃了一下。
伙房的剁馅声彻底停了。
拉了大半个钟头。没停。也没人打断。
最后合上琴箱,系皮带扣。手指冻得发红,指节有点僵。把琴箱抱在怀里,用棉袄袖子盖住琴箱的皮面,走了出去。门帘在身后晃了几下。
林远这天下午坐在宿舍里,在烟盒纸上写字。
写了两行,划掉。又写两行,又划掉。纸面上渐渐积起几道深蓝色的横杠,把底下的字压得看不清了。停了一下。想起昨晚写信——铺开信纸,笔提起来,又搁下。对着“父亲”两个字看了很久,笔尖凝了一滴墨,落在纸边,晕开一小点。最后只写了半页。
把烟盒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黑土。”划掉。“沉默的。”划掉。
“黑土。沉默的黑土。”
这次没划。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孙建国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门板哐当响了一声:“老林,晚上联欢会你去不去?”
林远把烟盒纸折好,放进口袋。
“去。”
9.3
傍晚。场院上点起两盏煤油灯。
天还没黑透。西边白桦林上挂着一片杏红色的晚霞,风从林子里吹过来,红布横幅抖了一下,把霞光抖碎几点,落在人脸上。灯不是为了照明。赵大江说的,有灯才叫联欢会。
知青们搬着凳子从各排宿舍出来,在场院上围成半圆。有人端了搪瓷缸,有人兜里揣着炒瓜子,瓜子壳在口袋里硌得哗啦响。孙建国抢了前排位置,回头招呼林远:“这儿——这儿——”
林远没去前排。在靠后一排坐下,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右手碰到烟盒纸,纸边硌着指关节。
老魏头也来了,蹲在人堆边上,叼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在手心里磕磕烟灰,眯眼看台上。
周干事坐在第一排靠边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漆掉了一小块。
赵大江站到台子中间。没拿稿子,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国庆。咱们连队不搞虚的,一人来一个节目,热闹热闹。我带头——”顿了一下,“我不会唱。我就说一句:大伙辛苦了。”
台下哄笑。后排有人喊:“连长唱一个——”
“行。开始吧。周建华先来。”
周建华竹板打得脆响,嘴里念叨“兵团战士斗志昂”,板眼卡得准,一段唱完,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
然后是男知青合唱《打靶归来》。“日落西山红霞飞——”粗嗓子吼出来,走调走到天边去了。唱到“愉快的歌声满天飞”,高音劈了,台上笑场,台下有人跟着吼。有个矮个子知青没跟上词,嘴张着,又合上了,光张嘴不出声,脸憋得通红。老魏头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点了点头。点完,烟袋没往回放,在手心里搁了一会儿。
李红梅唱天津时调。嗓子又亮又甜,一句拐好几个弯,拐得又稳又俏。最后一句落下来,场院上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苏雪坐在台侧。红毛衣袖口蹭过李红梅的胳膊,轻轻碰了碰。李红梅回头看她。她笑了一下。
周干事没鼓掌。翘着的腿晃了一下,停住。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缸子放回桌上,底磕了一下桌面,轻轻一声。
9.4
苏雪走到台子中间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光从台下往上打,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后面的红布横幅上。
把琴箱放在左腿上,解开皮带扣。风箱拉开,第一个音沉进暮色里,刚巧和白桦林吹来的风撞在一起。
场院上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琴声不响。但每个音都像落在水面上的雨点,一圈一圈往外荡。她低着头,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红毛衣下摆从琴箱边缘垂下来,随着风箱的开合轻轻晃动。
白桦林那边的风刮了几秒。树叶哗啦啦响。然后停了。
刘金花坐在第三排,手攥着衣角。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没有人说话。
周干事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声。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知青们。脸上带着极淡的笑容。
“苏雪同志基本功不错。”
他顿了顿。
这个停顿很长。长到苏雪的手指在琴键上微微动了一下。长到台下有人准备鼓掌,手掌都抬起来了。长到老魏头烟袋锅里的火星暗了下去。
“但是——”
转过身,朝苏雪点了点头。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笑意。
“手风琴是好乐器。咱们连队逢年过节拉一拉,鼓鼓劲,活跃活跃气氛,这很好。”笑了一下,“不过选曲上可以再琢磨琢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好听是好听,就是软了点。下次换一个。《我们走在大路上》就很好嘛。”
没再说别的。坐下。端起搪瓷缸,送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场院上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嘶嘶响。
苏雪没辩解。还坐在那儿,手搁在琴键上。风箱半开着。听完周干事的话,轻轻把风箱合上了一寸。
就一寸。
风箱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皮子擦过皮子,软软的,涩涩的一声。
赵大江喉结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出声。
孙建国坐在林远旁边。他感觉到林远的肩膀突然绷紧了——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块肌肉硬起来,像冬天翻地时锹刃硌到石头的那个瞬间。
林远起身。手指抠住口袋内侧的粗针脚,硌得指节发疼,然后松了手。凳子往后挪了一下,在冻土上刮出一道印子。
走到台子前面。没看周干事。走到赵大江面前,停住。
“连长。我报个节目。”
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地上,不弹,不碎。
赵大江看着他。看了两秒。眼角那几条皱纹慢慢挤在一起。他往周干事那边扫了一眼,快得像没扫过。那个笑不像是笑,像是脸上什么地方松动了。
“报。”
9.5
林远站到台子中间。
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右手摸到那张烟盒纸,纸边硌着指关节。硬。有点扎手。
看着台下。煤油灯的火苗在眼睛里跳了一下。
“诗。”
停了一下。
“我念首诗。”
台下有人咳嗽了一声。孙建国坐在前排,仰着脸。老魏头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烟嘴还湿着,在灯底下亮了一下。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纸。折了四折,折痕发白。没打开纸。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场院尽头的黑地里。地刚收完秋,垄沟一道一道的,像谁写在大地上的句子。
“黑土。沉默的黑土。”
第一句。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吐字的时候嘴里呼出一小团白气。散了。又呼出一团。
他又念了几句。中间的诗句被风吹散了几句,场院上的人只听清了一些词——雪化了。种子在翻身。垄沟。手背上的疤。
声音始终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冻土底下翻上来的,带着冬天的凉和春天的潮。句子之间有留白。留白里坐着几十个知青,谁也没动。
“……在等。”
最后两个字。停了。
把烟盒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安静了两秒。
后排有人鼓了掌。一下。停了。两下。三下。四下。五下。一片。
鼓掌从后排往前排涌。先响在男知青宿舍那几排,然后是女知青那边。李红梅回头看了一眼苏雪的方向,也跟着鼓了。
老魏头第一个鼓掌。拍了几下,手劲大,巴掌厚,拍得闷响。转头对坐在旁边的赵大江说:“这孩子心里有事。”
说完往烟锅里填烟。手指粗,捏了一撮烟丝,有两丝从指缝漏下去,落在黑棉裤上,和裤腿沾的土沫子混在一起。他没低头看。
赵大江没接话。
嘴角在灯光里动了动。那几条皱纹慢慢挤在一起,眼角的细纹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双手别在身后,往场院边上走了几步,背对着人群站了一会儿。后背挺得笔直。风掀动他棉袄的后摆,像掀一面沉的旗。肩膀一动不动。
周干事坐在原位。搪瓷缸端在半空,手指在缸沿上停了一下。缸子没送到嘴边。他的视线也往场院尽头的黑地里落了落,过了片刻,收回来,放下了缸子。
他放下的时候很轻。瓷底磕在木桌上,没响。
孙建国坐在前排,没有立刻站起来。手搭在粗布裤腿上,指尖轻轻磕了两下。然后才起身。
过了片刻,赵大江转过身,咳嗽了一声。
“今晚就到这儿。散了。”
苏雪坐在台侧。手搁在琴键上,没拉风箱。手指一直没动。
林远念到“在等”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跟着念了两个字。风刚好卷过台边,把那两个字刮走了,刮进了白桦林里。没人听见。没人看见。
然后低下头,把风箱合上。
琴箱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9.6
散场的时候,煤油灯灭了。
有人喊“明早出工别忘了”,有人端着搪瓷缸往回走,搪瓷缸碰在牙上,当的一声。有人还在嗑瓜子,瓜子皮在鞋底下咔咔响。孙建国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林远没听清。
他站在场院边上。手插在口袋里。烟盒纸硌着指关节。拇指反复蹭着纸的折角,折角被蹭得起了毛边,涩得像蹭着块冻过的土坷垃。他把纸往里推了推,没掏出来。
人群三三两两往宿舍方向走。笑声、说话声、搪瓷缸磕碰的声音渐渐远了。场院上只剩两盏灭了的煤油灯,玻璃罩上留着一点余温,在夜色里慢慢凉下去。
苏雪是最后走的。
抱着琴箱,走过场院边那面土墙。墙是春天新夯的,墙根沾着去年的草根,硬邦邦的,墙面留着铁锹拍过的印子。印子一道一道斜着,像谁忘了写完的字。她在墙前放慢了脚步。
林远在那面墙前站着。
她靠在墙上。琴箱抱在怀里,皮面凉,隔着毛衣蹭着腰。红毛衣的下摆被琴箱压出一个褶,露出里面灰蓝色棉袄的一角。煤油灯灭了,场院上只剩食堂窗子里透出的一点光。黄黄的,薄薄的,照不到他们站的地方。暗得只能看见人的轮廓。能看见她呼出的白气,一小团一小团,起了,又散了。
没看他。
“你那首诗,写得挺好的。”
顿了一下。不长不短。像是在想要不要多说一句。食堂那边有人关窗,木窗框磕在窗台上,砰的一声。
“叫什么?”
“《黑土》。”
“就叫《黑土》?”
“就叫《黑土》。”
她点了点头。暗处,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点了头。下巴从白气里低下去,又抬起来。
“挺好听的。歌词是你自己写的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升调。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往林远站的方向偏了偏头,没等答话,抱着琴箱走了。脚步不紧不慢。拐过食堂墙角,红毛衣下摆最后闪了一下,看不见了。
林远站在场院上。手插在口袋里。空着手垂在身侧。
没掏出来。
9.7
熄灯号响过很久了。孙建国在对面铺上打鼾,鼾声又长又匀,一下一下的,像锯木头的节奏。中间停了一拍,翻了个身,又续上了。
林远靠在床头。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钢笔在手里。笔帽在嘴唇上碰了碰,凉的。
写了几行。划掉。又写几行。又划掉。
翻到前一页。那一页上写着——
“想给父亲回信。不知道写什么。”
字迹压得很重,纸背凸起笔画的痕迹。
提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笔画很轻,和上一行的重形成反差。
“想写一首别的。不知道……”
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帽没套上,笔尖还潮着。
他合上本子,咔哒一声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窗外白桦林还在响。
风从林子里穿过,树叶哗啦啦响。一阵一阵的。像是谁在念诗,又像是谁在拉琴,混着树叶的碎响,飘过来,又飘走。怎么都听不真切。
他对着屋顶看了很久。屋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头。缝里嵌着一点干泥,是春天修房时溅上去的。
白桦林还在响。
一阵。
又一阵。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