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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小说
卖手机(微小说)
作者:侯凤亚
暮春的傍晚,酉时的天光褪尽了白日的暖意,灰蒙蒙的暮色沉沉地压在居民楼的上空。晚风卷着街边嫩绿的树叶,慢悠悠扫过斑驳的墙面,整栋老式单元楼静悄悄的,邻里大多关着窗躲在屋内,只有零星的灯火,从家家户户的玻璃窗里透出来,晕开一片微弱的暖光,衬得楼下的巷子愈发冷清。
就在这片沉寂里,一道沙哑又洪亮的吆喝声突然划破黄昏的静谧,从单元楼
的窗根底下悠悠传来:“收旧家电、旧手机咯!收轮胎、废铁废品咯!”
是巷口常年游走收废品的老师傅。他的吆喝声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粝,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街巷里来回飘荡。声音由近及远,脚步也跟着慢慢挪向巷尾,眼看着就要彻底走远。
就在这时,单元楼厚重的铁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慌乱的呼喊紧随其后:“收废品的大哥!等等!先别走!我有手机要卖!”
一个身形松散、体态佝偻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从楼道里冲了出来。他头发乱糟糟的,夹杂着不少白发,随意地搭在额头,身上的旧外套洗得发白、松松垮垮,领口歪斜,整个人透着一股不修边幅、无所事事的懒散劲儿。
这人便是这栋楼里人人皆知的懒汉王子林,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在整条老街的邻里口中,王子林就是反面教材,半辈子活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
他命途单薄,早早便父母双亡,年少时无人管教,养成了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性子。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旁人打拼立业、养家糊口的黄金时期,他却因为偷懒怠工、敷衍工作,被单位彻底辞退。自那以后,他便彻底躺平,再也不肯踏实找一份正经工作度日。
几十年下来,他终日吊儿郎当,日出懒睡、日落游荡,整日在街巷里闲逛闲逛,不务正业。手里没有稳定收入,又吃不了打工的苦,便靠着一张油嘴滑舌的三寸不烂之舌,四处周旋,偶尔坑蒙拐骗、投机取巧,混一点零碎钱财度日。
如今年纪大了,他无妻无子、,依旧是孑然一身的老光棍。偌大的城市里,他无房无业无积蓄,能安稳活到现在,全靠唯一的亲姐姐帮扶接济。
王子林的姐姐王子慧,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姐姐勤恳踏实、聪慧能干,年轻时刻苦打拼,一步步站稳脚跟,如今在市里一家大型国企身居副总的位置。她为人稳重干练、能力出众,深得公司领导赏识器重,事业稳定、收入可观。
姐弟二人自幼相依为命,姐姐心软顾念亲情,哪怕早就看透弟弟懒惰成性、烂泥扶不上墙的本性,却始终狠不下心彻底置之不理。多年来,王子林的吃穿用度、日常开销,几乎全靠姐姐源源不断贴补。哪怕知道自己的接济终究是惯着弟弟的惰性,可每次看着弟弟落魄潦倒的样子,她依旧忍不住伸手帮衬,成了王子林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这天下午,姐姐刚给自己换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便把自己此前九成新的苹果手机送给了王子林,想着他平日里连个像样的通讯设备都没有,日常联系也不方便,也算尽一份心意。
可王子林拿到手机的那一刻,心里没有半分感念姐姐的好意,满脑子只想着换钱挥霍。他兜里早已空空如也,连日来游手好闲分文未赚,嘴馋想吃顿好的,手头却一分零花钱都没有。崭新的手机在他眼里,不是便利的工具,而是一顿大餐、几日逍遥的花销。
他攥着手机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划算,丝毫不管这是姐姐的一番心意。听到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他瞬间动了心思,迫不及待冲下楼,一心只想把手机换成现钱。
收废品的老师傅刚推着三轮车走出十几米,闻声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狂奔而来的王子林。王子林几步冲到车前,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径直从兜里掏出那台保养完好的苹果手机,递到师傅面前,底气十足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傲慢:“师傅,这手机完好无损,没修过没坏过,你直接给我二百块,拿走!”
老师傅常年收旧电子产品,眼光毒辣,接过手机简单翻看了几眼,心里立刻摸清了机子的成色与行情。这手机虽是品牌机,但已是旧款,加上二手回收本就利润微薄,市场价根本远达不到两百。
老师傅当即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满脸无奈又觉得荒唐:“小伙子,你这价格太离谱了!旧机子不值这个价,我收回来根本卖不出去,赔本的买卖我不能做。”
说完,老师傅直接把手机塞回王子林手里,转身就要推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打算不做这桩离谱的生意。
眼看到手的钱财就要泡汤,想吃大餐的念想瞬间落空,王子林立刻慌了神。他连日囊中羞涩,好不容易找到变现的路子,怎么肯轻易放过。他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三轮车车把,脸上的傲慢荡然无存,换上一副卑微讨好的神色,对着老师傅苦苦哀求,不停软磨硬泡。
他絮絮叨叨说着好话,不停央求师傅通融,说自己急需用钱,只求换点零花钱。几番拉扯下来,老师傅被他缠得无可奈何,看着天色渐晚,也不想再耗费时间争执,最终叹了口气,松了口。
一番讨价还价,原本成色尚可的品牌手机,最终只以区区二十元的低价成交。
接过那皱巴巴的二十块纸币,王子林脸上瞬间绽放出满足的笑容,方才的窘迫和卑微一扫而空。他心里美滋滋的,攥着钱反复摩挲,暗自盘算着这笔“横财”的用处:先去街口的小吃店点一份卤肉盖饭,再加一瓶冰镇啤酒,好好犒劳自己,美美吃上一顿大餐,剩下的钱还能买包烟,足够自己潇洒大半天。
二十块钱在旁人眼里微不足道,可在身无分文的王子林眼中,已然是一笔足以让他满心欢喜的巨款。他全然不觉得低价卖掉姐姐好心赠予的手机有半点可惜,只觉得自己白白赚来了一顿快活,心里畅快至极。
他乐呵呵地把钱揣进裤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准备转身往街口小吃店走去,一辆黑色的私家车缓缓驶入巷弄,稳稳停在了单元楼楼下。
熟悉的车牌号映入眼帘,王子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车门打开,正是刚刚给他送手机的姐姐王子慧。
王子慧忙完公司的紧急工作,特意抽空过来看看弟弟,想着刚送了新手机,顺便问问他用着是否顺手,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她踩着晚风走到王子林面前,神色温和,随口轻声问道:“子林,我下午给你的手机,用着怎么样?顺手吗?要是有哪里不好用,我再给你调试调试。”
简简单单一句家常问话,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王子林心头。
他瞬间浑身僵硬,心里咯噔一下,慌乱瞬间席卷全身。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姐姐的目光,双手下意识背在身后,手脚都没了地方安放。面对姐姐温和的询问,他舌头像是打了结一般,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面色红白交替,神色慌张又心虚,磕磕绊绊犹豫了许久,终究抵不过姐姐的注视,只能硬着头皮,低声含糊地坦白:“姐……那手机……我、我给卖了。”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从王子林嘴里说出来,却让王子慧浑身一震。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眼里的期待尽数落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心酸与绝望。她看着眼前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看着他毫无愧疚、只剩慌张的模样,多年的委屈和失望瞬间轰然崩塌。
这么多年,她尽心尽力帮扶、毫无保留接济,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包容,总盼着他能幡然醒悟,哪怕踏踏实实过日子、好好生活就好。可到头来,所有的付出都是白费,所有的心软都是徒劳。
极致的失望袭来,王子慧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直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双目泛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哭腔,撕心裂肺地喊道:“王子林!你知不知道!我前天才刚给你手机银行卡转了一万块钱!足够你日常零花、衣食住行用好几个月!我怕你没钱受苦、舍不得花钱,事事为你着想,你怎么就半点不争气!”
一万块!
这三个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王子林的身上。
他瞳孔骤然放大,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他呆呆地站着,反复回想自己方才为了区区二十块钱,低价卖掉姐姐精心赠予的手机,还沾沾自喜、满心欢喜的模样,一股极致的悔恨和绝望瞬间席卷全身。
巨大的落差和冲击之下,他浑身脱力,双腿一软,直直瘫软在地。晚风瑟瑟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凉了他满心的侥幸与贪婪。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再也没有了方才赚到二十块的喜悦,只剩下无尽的羞愧、懊悔与绝望,在沉沉的暮色里,寸寸将他吞噬。

作者简介:
侯凤亚,网名天宏。吉林省名人研究会会员,吉林省名人研究会松原委员会文体专业委员会主席、阳光国际文学总会编辑部副主编、文学评论部付部长,散文部常务副主编、宣传部副部长、松原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松原市电影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南国文学》吉林松原分社副秘书长、文昌社吉林分社副社长、华夏惜字社吉林分社副社长、前郭县作协协会理事 。中国武术协会会员,松原市太极拳协会会员、前郭县太极拳协会副会长、松原市体育总会理事、松原市日月兴健身队队长。国家级社会体育指导员、中国武术协会社会武术教练员。
从事文学创作以来,先后在《阳光国际文学周刊》《世界名人会》《海外头条》《人文医苑》《丝路诗刊》《当代文学家》《文苑诗情》《荟萃风华》《松嫩流城文化》《风雅北京》《北方都市文化》《大连有声文艺》《北方都市文化·华夏板》《当代文学精选》《北方文学芳草地》《前郭县文联》等微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2024年出版文学作品集《时光的足迹》一书,在2026年2月又出板了《感悟人生》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