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整理回忆录时说,若少了关于母亲的回忆,这卷岁月之书就像灶膛没了火苗,暖不起来。父亲的笔下是他的山河岁月,而母亲的故事,是浸在我们骨血里的温度,是每次提及,都要先红了眼眶的家常。
母亲聪慧、好强、心气高,她定然不愿我们只念着她的含辛茹苦,更盼我们记住的,是她藏在烟火里的生活智慧,是她那穿透岁月尘埃的爽朗笑声。
母亲是读过书的,在那个贫瘠的年代,这在农村殊为难得。她生于紧邻热闹繁华的河口镇旁的北岗村,外公早逝,只留下外婆、母亲与舅舅相依为命。外婆性子刚硬,少了些寻常母亲的温软;舅舅也向来不苟言笑。不难想见,母亲的少女时代,物质与温情都格外稀薄。所幸外婆的刚硬里藏着一份远见,执意供母亲读完了高小——那几乎是当时农村女孩能触及的“顶格学历”。正是这缕墨香,让母亲身上总带着种区别于寻常村妇的气质,那是困顿生活也磨不灭的精神底色。在贫瘠岁月里,正是母亲的这份文化底蕴,让她在我们兄妹的心中播下了种子,为我们的精神世界开辟出一年沃土。
那时的乡村,文化生活贫瘠,没有电视,收音机都是稀罕物,唯一的声响来源便是村里的广播。每当喇叭里飘出黄梅戏的锣鼓声,母亲便格外欢喜,总催着我们快去喊左邻右舍的娘娘婶婶赶紧听戏,生怕大家错过了这农忙间隙的片刻欢愉。一出《荞麦馍赶寿》,一段《翠花女检过》,在那缺书少纸的日子里,便是最丰盛的精神盛宴。母亲不只是带我们听戏,更用故事填满我们的童年。《秦香莲》的悲愤控诉,《四下河南》的跌宕起伏,《牛郎织女》的凄美爱情……夏夜的竹床旁,灶膛的火光边,深夜煤油灯的纺织声里,这些故事伴着母亲略带童音的嗓音,一点点织就了我们对世界的最初认知。她的讲述从不含复杂的道理,却把善恶美丑的标尺,悄悄刻进我们心里,也为我们推开了一扇望向村外辽阔世界的窗。
母亲的人缘极好,谁家添丁进口,总第一个请她去帮忙;婶婶们绣花描样,也总捧着布料来求她勾画轮廓。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是村里的“露天沙龙”,农闲时,大娘大婶们聚在这儿,喝着母亲泡的粗茶,聊着家长里短,期间总能听见母亲爽朗的笑声。她的豁达,让艰辛的日子都变得柔和——记得有次,一位乡亲开玩笑不小心碰她端着的碗,不慎磕了她的嘴角,当时她的嘴角就鼓起一个小血泡,后来我们提起这事,她脸上却没有半分愠怒,有的只是宽容的笑意。
母亲和所有热爱生活的女性一样,总爱摆弄家里的家具。那时穷,家具寥寥无几:床、柜、桌椅、五屉柜,再加上几个放衣服的木箱子。可就是这几样旧家具,她总喜欢换着格局摆放——这个月床靠东墙,下个月就挪到西窗下。我至今想不通,她那并不硬朗的身躯,是如何一次次搬动那些沉重家具的,又为何对这份“折腾”乐此不疲。如今才懂,这也许是她在无法改变外界时,对自己一方天地最执着的经营与热爱,是在贫瘠生活里,拼尽全力给我们的“生活体面”——让我们知道,再穷的日子,也能开出花来。
母亲的持家智慧,在贫困岁月里绽放得格外珍贵。她像一位魔法师,总能将清贫的食材点化成温暖的喜悦。鸡瘟死去的母鸡,经她手便成了我们记忆中最奢侈的美味;长了霉斑的馒头,晒干后在她手中能蜕变成一罐醇厚的甜面酱,那独有的甜香,如今走遍超市也再寻不回。每年新麦入仓,我们兄妹几个便围着灶台,眼巴巴地等着油锅里翻腾的“油克蚂”,那画面,永远定格成我们童年幸福的模样。
母亲的聪慧,不只藏在灶台上,更在时代的缝隙里寻到了光亮。我上高中时,家搬到了北岗。一次放假回家,见院里堆满了废铁、纸箱,心里还暗嫌杂乱。直到母亲指着这些废品,细细算着能换多少学费、多少菜钱,我才读懂这份脏乱的深层含义。母亲的智慧从不会被困境困住,只是换种方式滋养这个家。
母亲身上还总带着一种农村妇女不常有的风趣,与她那满身的智慧相映成趣。我幼时体弱,却贪玩好动,一受风寒,鼻涕总糊得两颊都是。母亲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想逗我,就给我封了一个“膏药”的名号——这鼻涕黏人的劲儿,可不就像揭不下来的膏药么。后来,每当我调皮捣蛋、惹哥哥姐姐不高兴的时候,他们便会拖长了音调喊我“小高”——这“高”字,正是从“膏药”谐音而来。那一声呼唤里,有抗议,也有藏不住的亲昵。时过境迁,我反而格外珍惜母亲赐予我的这个小小封号。它像一枚温润的时间印章,既烙下了那段懵懂童年的痕迹,又将儿时的稚拙与不甚雅观的往事,轻巧地化作唯有至亲方能意会的温暖记忆。如今回想,那些清贫的岁月,虽然物质匮乏,但我们家中,却始终洋溢着淳厚的欢乐。那正是母亲用她那不着痕迹的智慧和风趣,为那段岁月亲手染上的温暖底色,也让我们兄妹几人,在多年后的今天,依然亲昵如初,心贴着心。
我们像很多年少不更事的子女一样,从来没有好好珍惜母亲健在的日子,总觉得母亲的陪伴是理所当然的,总觉得那些柴米油盐的日子稀松平常,总觉得来日方长,却从未料想,生命的告别从来都猝不及防,母亲在66岁那年,因病重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些被我们视作“平常”的清晨与黄昏,那些被我们轻易忽略的琐碎日常,都成了午夜梦回时最沉最暖的思念。
母亲的一生,确实历经艰辛与坎坷,未能陪我们走过更漫长的岁月,想来难免遗憾,但她又是幸运的,她骨子里的聪慧坚韧、待人的宽容豁达、持家的勤俭热忱,早已像种子般在我们心中扎根结果。如今我们兄妹几个,家家和睦,个个善良,人人业顺,我们身上都带着母亲的影子,我们的孩子也在母亲精神的熏陶下,健康快乐地成长。
母亲将她一生的智慧,都藏进了这日复一日的烟火里。她没有写下诗篇,却把我们的人生,变成了她的诗;她没有走向远方,却用她的故事与胸怀,为我们构筑了最辽阔的远方。她亲手点燃的温暖,足以照亮我们往后的每一段路;而这份无尽的怀念,也将伴着我们,走过岁月的每一个晨昏,岁岁年年,直到永远。
(作者,中,母亲,右)
何学莲 医务工作者,武汉市某医院精准医疗实验室主任 新加坡国立大学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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