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回眸(自传体长篇小说)
—— 一路坎坷一路诗
毋东汉
【学稼之歌】
(044)掮扫帚挈棍过岭
学校扫操场和打麦场上扫粮食,用的是扫帚,不是笤帚。割扫帚就是割用于做扫帚的细竹枝,很艰险的工作。有谚语曰:“手提刀子,脚踩矛子,把镰刃磨成银子,把衣服扯成裙子。”每年割扫帚,都会死人。六十年代,生产队为了增加集体收入,和供销社签订合同,组织劳力过秦岭,在秦岭南边称做东圪崂的地方,往太乙宫供销社运扫帚,精壮劳力用扁担担,我和小青年用肩膀挈。一担十至十多把不等,我们只挈八个。谁不去,扣五个工五斤粮,去了记五个工,补五斤粮。我就报了名。来回两三天挣五十分工,还补五斤粮,大家都说这是“甜胡儿杏”。我不会紥捆子,叔父和承凯哥帮助我紥捆子。我扛起来就跑,撵弟弟有学,过了小河,喊“有学!”喊不应了。跑了十几分钟,碰见一伙做扫帚的,其中有西明哥,他问我:“你咋跑下来咧?”我说:“错咧!”拧身又跑,跑到小河边找不见过河的砅石,喊叔父:“大吔!哎大!”叔父耳背,承凯哥耳朵灵,听见了喊我:“汉!”我循声找见砅石,过了河。还有几个人也没动身,准备在做扫帚的地方——“扫帚茬”歇一夜,天明出发过岭。晚上睡哪儿?自找门路。我和承民哥、刘振川,仨人找了一个浅浅的石洞。并在洞囗不远处笼了一堆篝火。火焰很大,这时,下雨了,雨也很大,雨柱浇在火上,发出、“哧哧”声,但是把火浇不灭,像是加油。这火焰把人胸前烤得有点疼,脊背被冰冷的石头冰得也有点疼。俺仨人就换着,一会儿面向火,一会儿背朝火。这浅浅的石洞像鏊子,俺仨像三个饼,烘烤了一夜。黎明时,雨停了,火熄了,我们出发了。我把棉祆脱下来,把左袖筒在右袖里,把棉袄垫在护肩上,加厚了护肩,扛起扫帚捆子(共8把),由于淋雨,加上干粮袋,重约百斤。从东圪崂上岭,登腆肚坡,沿“之”字形羊肠小道缓缓攀登。几十里无树阴,只有灌木丛和龙须草、佛爷指甲。
岭头名叫迷魂阵,这里周围灌木丛极相似,参照物一个样,最容易迷失方向,有的人到这里就迷了性,把苔藓抓起来往自己嘴里塞,或者往梢架林胡钻。这叫鬼迷心窍。只有用鞋底打脸,才能使其清醒。
晚上歇在小岭子茅店,江村人开设的,床上满了,地上打铺,把扫帚捆子拆开,铺扫帚当褥,四个人盖一条被子。每人收住店费二角钱。承忍哥行动慢了点,没有合作伙伴,急得喊:“二毛钱一睡,都睡哩,我没处睡!”正说着,掁川来了,我问:“你㞎屎,就掉队了?”他说:“我不是掉队,我南辕北辙咧,迎面碰见乡党,问我‘得是去花门楼呀?’我说‘我想看花门楼花不花。’”原来,他吃的玉米面馍,喝了凉水拉肚子。大便起身迷了路。后来,我拿小豆面馍跟他交换,他图小豆面馍吃了肚子不犁辣,我图他玉米面馍有点甜。……掮扫帚,我参加三次,秦岭风景确实好,肩有重负,竟顾不上吟诗。
再说挈棍,也得过岭。刚出发就遇到狂风暴雨,我和克录哥等人冒雨前行。一步三滑,坡陡泥泞,横着脚挪步,这只脚拔出,那只脚又陷入泥中。克录哥问我:“你写行诗多少钱?”我说:“八块。”克录哥又问我:“你能用多长时间?”我说:“写喔用不了半天,想的时间长。”克录哥说:“那你半天挣八块,一天就是十六块。还不如坐在屋里成天写,出来下这么大的苦干啥?”我说:“平时要看、要想,笔才有啥写。”克录哥说:“这一会儿可不敢胡看胡想,小心脚底下,踏稳,滑到沟里就没命了!”这时,风更大,雨更猛,山林里的一种鸟叫着,叫声像婴儿在哭喊,听说叫娃鸡。我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敢想,就这么专心地走路,竟有四次几乎滑倒。
到了取棍的地方,我看到砍棍的人把不端正的棍放在火上烤,然后插在两棵紧挨的树中间往端里硬折。我看到刘进才和他们一队的人正烤棍,热得赤膊赤足,只穿裤衩。四肢和脸都是烟火色。烈火熊熊,人影闪闪,紧张而恐怖。我赶紧打捆,谁帮忙我忘了。棍挈子跟扫帚类似,后头合成一捆,前头分岔,各伸出一根做腿。我仍脱下棉袄,袖子筒袖子,作为护肩的加厚,垫在肩上,将头从棍挈子中间伸过去,扛起就走。这是我第四次上腆肚坡,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半山腰脚下一滑,我仰面躺在地上,一根竹茬戳在我右臀,钻心地疼。我赶紧呼喊走在我前边的刘正生:“正生!正生!快来!”刘正生撑好他的棍挈子,跑来搬起我的棍挈子,我爬起来,拔出臀部的竹茬,仔细看,下半截带血。我揉揉屁股,扛起棍挈子继续赶路。屁股没流血,那时候我很瘦,想必血也不多。再说刘正生,他也是我砍柴的樵伴,脚底慢张,动作迟缓。他是司存娥同学的丈夫,存娥比我小生月,我暗想以此为理由而嘴硬,把比我大两岁的刘正生没叫过“哥”。司存娥结婚时已经不在我家住了。司存娥搬家那天,在我屋烙了一个大锅盔,连锅提到新房底下分开吃。我帮助他们挪家具,那天的锅盔真不是滋味,毕竟在一个屋檐下经风雨数年的情谊,难分难舍又高兴。久合必分也正常。
掮扫帚挈棍这阵儿,我也算队干部了,拿着仓库的钥匙,守着生产队钱匣子,还是记工员和农技员。还是大队团支部、民兵连的干部。我想:既是干部了,过秦岭这种差使,应当扑在前头。要当长安王老九,必须先当好合格农民,然后才是像样诗人。
2026.6.15.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