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渤海北岸,有一片被盐碱浸透的土地。春天的时候,芦苇还没醒,水面还是灰的,风从海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咸。盘锦人管这种风叫"海风"。北方人吃虾,总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江南的虾是养在稻田里的,温柔的,细腻的,带着烟雨水乡的腔调。而盘锦的虾,是在冷海水里硬扛出来的,骨子里有一股北方人才懂的倔强。它不讨好你的舌头,它只用事实说话。你咬下去的那一口弹牙,就是它替自己写的全部辩词。这座城市用了七十年,把一只虾养成了北方的图腾。
中国人与虾的缘分,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诗经·小雅》有"鱼丽于鱨鲨"之句,虽非专写虾,却已见先民以小鲜入馔的传统。到了宋代,虾在文人笔下渐渐有了姓名。陆游在《行饭至湖上》中写道:"羹煮鲟鳇美,盘荐鰕蟹鲜。"一个"鲜"字,压住了整句。宋人是懂吃的,他们知道,所有海味之中,虾的鲜是最不遮不掩的那一种,它不像海参那样需要漫长的泡发与等待,也不像鲍鱼那样非得借高汤才能出彩。虾的鲜是素颜的鲜,是清水一煮就能见真章的鲜。而盘锦人,把这种素颜的鲜,养到了极致。
上世纪五十年代,盘锦渔民在辽河口捕获了大批对虾苗。彼时没有人想到,这次偶然的收获,会改变一座城的命运。他们试着围堰养殖,用最原始的办法,让虾在半咸半淡的水里慢慢长大。没有温室,没有增氧机,有的只是一片滩涂和一群不肯放弃的人。这种不肯放弃,后来有了一个名字,叫"北方虾都"。
南方的虾,水温高,长得快,三四个月便可出塘。盘锦的虾不行。辽河口的水,夏天不过二十五六度,冬天逼近零度。对虾在这样的冷水里,生长周期被拉长到半年以上。多出来的那些日子,是一种近乎残酷的修行,虾在冷水中代谢缓慢,却把所有的能量都沉淀进了肉里。虾壳因此更厚更韧,虾肉因此更紧更弹,虾脑中的虾膏也因此更加浓郁醇厚。所以盘锦对虾剥开来,虾肉是玉白色的,带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上好的羊脂玉被雕成了弯弯的新月。咬下去,先是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是一种绵长的弹性,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弹,是紧实的、有力量的弹,像一根被拉满的弦突然松开,余韵在齿间久久不散。
鲜,是随后才到的。它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那种鲜,是慢慢渗的,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先淡后浓,先清后厚。等你回过神来,整个口腔已经被一种干干净净的甜占满了。那不是糖的甜,是蛋白质在低温中缓慢转化出的氨基酸特有的回甘,清浅,悠长,像冬天傍晚天边最后一抹亮色。
凌晨四点的虾塘,天还没亮,海风裹着水汽和盐腥扑面而来。养殖工人穿着齐腰的胶皮裤,站在齐膝深的水中,一网一网地收虾。对虾在网中拼命弹跳,尾巴拍打水面,发出细密的声响,像一场小型的暴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工人们的手极快,分拣、过秤、装桶,动作干净得像一套排练了无数遍的仪式。
这是盘锦对虾最不浪漫的一面,也是最真实的一面。人们看见的是餐桌上那只红彤彤的大虾,看不见的是它在冷水里熬了大半年的那些日夜。盘锦的虾农不太会讲故事,他们只认一个死理:水温不能抬,密度不能加,饲料不能多。你急了,虾就废了。虾废了,盘锦的招牌就没了。白居易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高处的花开得晚,可开得更久。盘锦的虾也是如此,它不赶早,不争先,只是在该冷的水里慢慢长,把所有的好都攒到最后,然后安安静静地,端上你的桌。
盘锦人吃虾,有一种不事雕琢的坦荡。最隆重的吃法,不过是白灼。清水烧开,虾入锅,变色即捞,前后不过两三分钟。蘸料也简单,一碟姜醋,或者什么都不蘸。虾壳剥开,虾肉完整地弹出来,弯成一弯小小的月牙。放进嘴里,不必咀嚼太久,让它自己在舌尖上化开就好。若是再隆重些,便做油焖。盘锦的油焖大虾不放番茄酱,不放糖,只用葱姜料酒,大火收汁。虾在锅中翻炒,酱汁渐渐收紧,裹在虾身上,油亮而不腻。出锅时虾头微裂,虾膏流出,金黄浓稠,那是整只虾最贵重的部分——因为养得久,盘锦对虾的虾膏格外丰厚,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大海深处的味道。
秋天是盘锦对虾最盛大的季节。辽河口的芦苇已经黄了,风一吹,满天都是絮状的飞花。虾塘里的对虾经过一整个夏天的生长,已经达到了一年中最饱满的状态。它们被一网一网地捞上来,分拣、打包、装车,发往全国各地,也发往日本、韩国、欧美。在东京的居酒屋里,在北京的海鲜市场上,在大连的早市摊位前,你都能看到"盘锦对虾"四个字。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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