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追觅绝招
韩济生
一
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随着香港武侠剧的兴起,内地兴起了一阵练武热。我那时候还年轻,心想《射雕英雄传》里郭靖的“降龙十八掌”虽然学不会,但能学个半拉也好啊——万一遇到什么事,能一招制敌,化险为夷。既能健身,又能防身,好处多多。要是一不小心练会了绝招,那就更好了,说不定能和武学宗师比肩。于是,我便拜了会武功的高宝生师傅学武。
高宝生是新知青,济南老乡,比我小五岁,属猴的。他跟本地人结了婚,在南关建起了自己的幸福家庭。农村的院子大,每天晚上,我们几个徒弟就在高师傅的指导下练拳。
月色如水,洒满小院。高师傅身板笔直,目光如炬,一招一式亲自示范。我们跟在后面,抬手踢腿,出拳收掌,动作虽然有些笨拙,却都格外认真。高师傅不时走过来,帮我们正身姿、调气息,偶尔轻拍肩膀,低声指点几句。练完拳,大伙儿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月光照着满头大汗的脸,心里却畅快极了。
休息的时候,心里安静下来,侧耳聆听,好像不远处也有练拳的嘶喊声。我问:“高师傅,那是哪家啊?是不是也在练拳?”
高师傅鼻子哼了一声,说:“咱们和他们不扯伙。他们净是花架子,没真功夫。”
“那咱练的这拳,属于哪门哪派?”我问。
高宝生不言语了,好半天才说:“甭管哪门哪派,练好了本事是自己的。我这是集诸家之精华,自创的。愿意学就在这儿练,不愿意学,回家看电视去。”
师傅发了话, 我无言以对。就这样在小高那里练了半年多,学了四套散打。通过观察我发现,这四套拳很实用,但高师傅自己基础差,不注意练基本功,只片面追求花架子,要想拳术进步很难了。后来,高师傅借口天气热,又有家庭拖累,已经不练功了,也没法教徒弟了。树倒猢狲散,几个徒弟都不来了,只剩下我、荣华和小祥,三个人心意疲惫,想练也练不成什么。
有一天晚上,在高师傅家里,忽然来了一个十八九岁、身材健硕的小伙子。他进了门就喊:“老虎,老虎!”老虎是高师傅的内弟,看来他跟老虎是老相识,找朋友来了。小高哼了一声,打着招呼:“哟,这不桂华的大徒弟李四来了。老虎不在。正好,来亮一手,我们也好学习学习。”
李四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说:“老虎不在啊,那我走了,走了。”说着就要出门。高师傅却拦住了他,有点讥讽地说:“轻易不来,来了也不能白来啊!亮一手,我们也好见识见识。”
这下子李四实在走不了了,只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那我就不好意思了,你们可别笑话啊!”
说完,他稳住气,拉开架式,在院子里有快有慢地打了一趟拳。
这一趟拳,可把我震住了——真是功夫深厚,拳头舞起来呼呼生风,特别是腿法讲究,进退有序。高师傅跟他比起来,虽然动作也颇熟练好看,但要论功夫,真是小巫见大巫。
李四做完了这趟拳,稳住气,浑身平静如水,静待高师傅的评价。果然,高师傅开始盘道了:“你说,两人对打的话,是直线进攻好,还是转着圈进攻好?”
李四不慌不忙地说:“按桂师傅的话,如果直线进攻,讲究连续动作,按自己的路数打。‘眼迷’或者攻不上去时,就猛击对方一掌,利用反作用力一步退出,稳一会儿再进攻。如果绕圈打,也就是跳跃,那就要严禁作秀,尽量用实拳,少用虚打。”
“如果对方进攻,我应该如何应对?”高师傅问。
李四沉着地回答:“尽量不要被动防守。因为防一防二防不了三,非吃亏不可,得按自己的路数打。当然,如果技艺比别人高出许多,也可以坐等对方来进攻。”
高师傅再也不愿意跟他理论了,直接叫起板来:“啰里啰嗦这么一大套,最终还是实力说话。就请李四师傅演示一下吧!我也好领教一下李师傅的本事。”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挑战了。李四的脸上严肃起来,躲闪着说:“不行,不行,高师傅,我也就是说说。论功夫,我比您差得远呢。请高师傅手下留情,桂师傅不许我跟您应战。”
高师傅却毫不退让:“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哪能轻易走呢!今天你要是不亮出本事,就别想出这个门。”
李四又一次难堪了,叹口气说:“我本来是来找老虎的,实在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您这不是叫我为难吗?好吧,既然不让我出这个门,我也就违犯师命,勉强糊弄一下吧!”
我们几位徒弟都静静观察着这两位高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劝。高桂拳术之争,今天算是拉开了帷幕。
于是两人拉开架子,小心翼翼地比划了几下。高师傅先用了直线进攻,都被李四防住了。李四也装模作样地进攻了几次,同样被高师傅防住了。我见事情已经这样了,只得出来当和事佬,说道:“好了好了,点到为止。双方各有千秋,还望互相取长补短才是。”
话虽这样说,我心里已经有数了——恐怕我的师弟荣华心里也有数了。从武术理论看,李四的理论比较科学,而高师傅的理论有些牵强附会;在武德方面,李四对高师傅忍让再三,高师傅却有些咄咄逼人;在技艺方面,李四肯定没使出真功夫,而高师傅已经竭尽全力;在修养方面,李四谈话慢慢悠悠、条理清楚,高师傅说话却是颠三倒四、心口不一。看来,李四比高师傅有文化。
二
后来,在高师傅家喝酒的时候,他老丈人说:“等我盖完了房,把小高、你、桂华叫到一起,就说小高和你是外地人,照顾照顾。桂华好武术,你俩也好学习武术,互相学习学习,多好!”
这话真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忙说:“大爷说得极是,说到了我心里想说又不好说的话。以前隔着一堵墙,抬头不见低头见,都在练功夫,却好像是两家人似的。都是年轻人,都在社会上混,干什么一分为二,倒不如合二为一,这样双方武艺都能大大进步。”
大爷又谈到,他跟桂华的父亲是一个头磕到地上的结拜兄弟,桂华怎样聪明——初中毕业后在小队上干会计,以后被推荐上了聊城农校,在农校里干团支部书记,毕业后分在学校当保卫科长,以后调到公安部门帮忙。听说,他在聊城拜了七八个老师学武……
那时候,高师傅白天工作忙,晚上回来得晚,人也累,已经没有时间再教我们拳术了。我们是半途而废,还是继续前进?我心里逐渐坚定了主意:事情不能半途而废,还得继续努力。在高师傅老丈人的撮合下,我终于和桂师傅建立了联系。他每星期六晚上回家,那也正是徒弟们学武的时候。
这个星期六晚上,我早早吃完了饭,跟老婆打了一声招呼,急匆匆往桂华家赶去。到了他家一看,二十多个徒弟早已经等在那里了。从年龄看,从十多岁到二十来岁的都有,像我这么大年纪的还没有;从职业看,年纪小的都是学生,年纪大的都是工厂的工人,真正的青年农民没几个。不一会儿,桂华骑着摩托车回来了,众徒弟迎上前去。
桂师傅把摩托车一放,饭也来不及吃,就忙着指导练拳。先是基本功训练,徒弟们排成一行,一个一个接着来——正踢腿、侧踢脚、悬飞脚、外摆莲。小伙子们拉开架式,铆足力气,大展武功。桂华凝神静观,默不作声,谁好谁孬,尽在他的眼里。这些功夫用不着他指导,光他那些徒弟就能互相指正了。
接着是套拳。桂华有十趟腿,才学武的只练到四趟腿,像李四这样的大徒弟,也就只练到八趟腿。尽管李四心里不满意,但师傅就是不往下教了。为什么呢?桂华也不说什么,叫李四自己琢磨去。事后听他们说,就凭李四私自到高师傅家动手比武这一条,桂华就不满意,认为他违背了学武的初衷。
新拳学的是六路散打,只教了两路就不往下教了。桂师傅说,功夫不到,就算学了也练不好。经过这一番运动,徒弟们稍微有点疲劳,有的只出了一点薄汗。看来,大家的体力蛮好。桂华叫大家休息一会儿,徒弟们的神情这才开始放松,一个个又露出本来活泼好动的本色。
借着这个机会,我问桂华师傅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桂师傅,像我这般年纪,还能不能练成武功?”
桂华笑了,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笑着说:“三十了,确实年纪大点了,骨头硬了,柔韧性差。但是也不好说,也有三十才开练的,也能把功夫练成。练武不练功,老了也白瞎。”
我又问:“武术中,是不是有绝招一说?”
桂华又笑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外地人来找南关的著名武术家袁庆邦比武,看到袁庆邦正在卖绿豆,上前用手一碾,绿豆被碾成了粉末。袁庆邦说:走吧,上家里喝水去。到了家里,那人问:你都会什么呀?袁庆邦反问:你会什么?那人说:我会睡觉。袁庆邦问:不知怎么个睡法?那人随即从梁上接出两根绳子,一根绳子绑上一根棍,然后脚搭在一头,身子一纵,后脑勺又挂在另一头。袁庆邦当时就服了。
“后来马铁腿知道了这件事,心里好不自在,想办法找到了那人,对那人说:我会一趟腿,请你指点指点。说着朝地下一瞧,发现地上露着半尺长的拴牛橛子,一伸脚,‘呱’地一下,把木橛子踢断了。那人也服了。”
讲完这些,桂华没有对“绝招”一事做出解释,显然是让我自己悟。我在想:睡觉的功夫和踢牛橛子的功夫,难道不算绝招吗?
三
桂华的徒弟刘成,被公路上赌博的人打了一拳。这还了得——这是被人欺负了。刘成回来对李四一说,李四就急了,急匆匆叫了七八个人去找赌博的算账。叫的人里,也包括我。
我本来不想去掺和这事,但转念一想:一来,这伙赌博的实在可恨,早听说他们已经坑了不少人,反抗他们,有点除暴安良的意思;二来,我也想见证一下桂华的这些徒弟,在实战中究竟怎样。
这伙赌博的在哪里设赌呢?就在卅里堡南关,离我们这里将近三十里地。七八辆自行车,一眨眼的功夫也就到了。听刘成说,那些人是东阿县杨官屯的,那地方有悠久的武术传统。他们把路人半拉半拽地弄来下赌,连赌带抢,还常把人家的鞋脱下来丢到河沟里。他们找了卅里铺南关的一个坐地虎当保人,那人一副短打打扮——白历士鞋、小背心,裤腰带勒得很紧。
我们把自行车放在远处。李四眼珠子一转,叫我们先别声张,一个个慢慢过去,察看一下情况。当时李四趿拉着鞋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张四、李二、小震等人,假扮斯文。李四一伙从赌博那伙人跟前看了一眼,就往南走了,实际上是去商量办法。
我也慢慢跟过去了。这一看就是老把戏——扑克牌设赌局。赌博的把三张扑克牌(两张方块Q和一张司令)在地上的一块布上亮开,规矩是押司令。开始下一块钱的赌注,输了输一元,赢了赢一元。
赌主把三张牌一摆,然后右手亮出一块方块Q,左手亮出一张司令一张方块Q,然后将三张牌翻过去放好,然后拿起司令和方块Q来回甩牌。问题是:有时看着甩下面的牌,其实是甩上面的那张牌,甩下牌时,中指松下牌甩出,甩上牌时,无名指和大拇指夹着牌,甩出上牌,一次看错,下注者就输了。何况来回地上下甩牌,哪个又能看得清啊!
赌主一边甩牌一边喊:“这个不是,那个不赢!”“先拉后平,快点!”——这都是在分散赌客的注意力。
何况一圈一二十人,全是赌博头的内应。万一被他们反咬一口,也说不定呢!
不一会儿,李四那些人商量好了,便杀气腾腾地扑了上来。刘成一个箭步冲过去,从背后用左胳膊勒住那个赌博头的脖子,结果被那人用右胳膊肘一捣,痛得刘成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摔了一个跟头。李四这伙人一看事情不好,“轰”地一下散开了。
只见李四往那伙赌博人里一站,左手一摆,右手一砸,右脚一踢,竟把一个家伙踢飞起来,滚进了河里。另几个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被李四一摆一砸一踢,又踢滚了两个。一个吓得叫道:“二哥呀,没我的事了!”连滚带爬赶紧逃命。
对方一个白净脸膛、挺秀气的小伙子,一看大事不好,身子一蹲又立即一跃,两拳一抱,来了个泰山压顶。李四不等他招式用老,伸手一拳打在那家伙的左腮上。那人的腮被自己的一个牙硌得鲜血“滋”地一声喷出来,喷了李四一额头。虽然李四独占鳌头,但己方仍然不占上风。那赌博头一人独挡六七个人,众人奈何他不得。后来他一看自己成了光杆司令,干脆两腿一夹护住裆部,两胳膊一抱护住肋部,把脸让出来,任众人撕打。
李四一声招呼,众人向前,抓胳膊的、摁膀子的、搬腿的,却怎么也扳不倒他。李四骂了声:“笨蛋!这么多人撂不倒一个?”说完他不慌不忙上前,用脚勾住对方,膀子一较劲,咬咬牙,胳膊画了个圆,才把那人慢慢放倒。
众人压上去。张四绑了半天,也只是勒住了脖子、绑上了一条胳膊。众人按商量好的计划行事——张四下身穿着蓝裤子,上身穿着白衬衫,像个公安,对李二说:“李同志,带他上公安局。”李二说:“不能便宜了他,好不容易才抓住,非拾掇他一顿不可。”
这时候,赌博的保人出现了,抽着烟卷,当着和事佬,上来说事:“我看打也打了,气也出了,看着我的面子,放了他算了。”刘成气呼呼地说:“不行,他还赢了我八十块钱呢!”“还有我的五块!”别人也跟着说。
赌博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服气地说:“弟兄们要点钱就要点钱吧,这是何必呢?”“他妈的,”李四一听这话火了,“你们这伙有好人吗?铐上他,上公安局!”保人又连连说好话。最后我出来说道:“我给他们说句好话,放他走吧。以后可别再上这儿来了,影响治安,听见了吗?”李四也假装生气地说:“你们看着处理吧,以后再发现赌博绝不客气。”
最后,赌博的把钱还出来,才放他走。我们这些人头次出征,也算大获全胜,一个个不免趾高气扬。李四却高兴不起来,对我们一再警告:“这个事谁也别告诉桂师傅。要是师傅知道了,我们就完了。”
不知道这件事桂华后来知道不知道,只是在一次练拳的时候,桂华说:“以后谁要是打着我的旗号到外面去惹事……哼,不客气,你就到此毕业吧!”
有空的时候,我还是问起了怎样才能练好绝招的事。桂师傅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干什么都是一个道理——不怕千遭会,就怕一遭精。功夫练好了,什么都是绝招;功夫练不好,就算有绝招的样子,也成不了绝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