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次丙午,孟夏之初。泉城柳絮飘尽,榴花始燃。大明湖畔,鹊华烟雨,皆在一派葱茏之中。挚友宋俊忠先生以新作《范仲淹赋》见示,展卷读之,但觉浩气纵横,辞采粲然,如见希文先生峨冠博带,立于北宋风云之中,以一身肝胆,照彻千古寒窗。
余与俊忠相交有年,知其性情耿介,心系黎庶,作文做事皆有古君子之风。其为人也,如泰山之松,峭拔而立;其行文也,如泉城之水,温润而泽。近年他致力于以赋体为济南立传,撰写了不少诸如《超然楼赋》《济南赋》《济南荷花赋》等美文佳作,皆能以小见大,以物观史,文脉沉雄。今又观此篇《范仲淹赋》,更见其史学之深、立意之远、笔力之健,诚可谓“文以载道”之佳构,亦是其齐鲁文化系列赋文的精心之作,堪为又一精品力作。
赋文起笔便见不凡:“岁次丙午,遥望北宋。有臣巍巍,曰范仲淹。其神如岳,其气如澜。”时空交错,开篇即立定乾坤。俊忠妙手偶得,以“丙午”为引,遥接北宋,将读者瞬间带入历史长河。此处暗合古人“太岁在丙午”之纪年,既庄重又具历史感。继而引述领袖驻足兰考,以焦裕禄比肩范仲淹,此一笔极具当代眼光与政治高度。常人写范文正公,多囿于“先忧后乐”之窠臼,俊忠却能独辟蹊径,指出其“脱愚忠于君王之桎梏,怀苍生于肺腑之深渊”。此论一出,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古之忠臣,多忠于一君一姓,甚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范公之忠,乃忠于万民、忠于道义。此乃将范仲淹从封建臣子的躯壳中解放出来,赋予其“人民性”的光辉,与今日之时代精神遥相呼应,立意之高,令人击节。
继而叙其生平,笔调沉郁顿挫。“少也孤寒,两岁失怙,随母改适。”短短数字,道尽身世飘零。此处俊忠并未过多渲染悲情,而是以极简练之笔触,勾勒出命运的残酷。然笔锋一转,“贫贱不移,断齑划粥,力学不倦。”了了数字写出一个坚韧少年的魂魄。此处用典,“断齑划粥”乃范公少年苦读之经典意象,俊忠信手拈来,如盐入水。更进一层,“非为一己之青紫,实怀济世之宏愿”,将个人奋斗升华为家国情怀,为后文张本。
至若“泰州治堰”一段,写其担当。“悯沧海横流,哀民生维艰。筑捍海之长堤,以此身当风波之险,虽母丧丁忧而不悔。”此等处,可见范公之“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仅在于兴利,更在于除弊。那一道道长堤,不仅是捍海之屏障,更是范公爱民之心的丰碑。俊忠在此处不仅写了水利工程,更写出了范公“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最令余击节赞叹者,乃“立朝之节”一节。俊忠以如椽大笔,刻画范公之“骨”。“太后垂帘,众皆噤声,独公危言,请还政于冲人;郭后蒙冤,百官侧目,唯公伏阁,誓不与奸佞共天。”两件事,两个对比——“众皆噤声”与“独公危言”,“百官侧目”与“唯公伏阁”,将范公的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写得入木三分。“三遭贬谪,三光愈炽。宠辱不惊,进退如一。”此数句,已将范公的人格魅力推向高潮。而引用梅尧臣《灵乌赋》与范公的应答,更是神来之笔。梅尧臣劝他“灵乌缄口”,范公却答“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俊忠评之曰:“此非愚忠之谓,乃忠民之谓也。”一语破的,道破了士大夫精神中最可贵的批判意识与担当精神。在那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范公能有此等气魄,实乃中华民族之脊梁。
继而写其武功。“西夏跳梁,烽烟四起。公以文臣之躯,临西陲之险。”在重文轻武的北宋,范仲淹以文臣帅边,却能“胸藏十万甲兵,胆慑贺兰胡马”。“军中有一范,西贼闻风而胆寒”,引用当时民谣,真实可感;“塞下传新词,东坡以此开豪放之先”,则将其词史地位一笔点出,可见俊忠学识之融通。范公之词,苍凉豪放,一扫晚唐五代之靡靡之音,实为苏轼、辛弃疾之先导。俊忠于此处的勾连,极具史识。
“庆历新政”一节,写其“革新之志”。“十事上疏,意在澄清寰宇,刷新吏治。”然“浮云蔽日,百日维新终成空梦”。此处笔调转为苍凉,但随即振起:“然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誓言,已镌刻金石,光照汗青。”将政治上的失败转化为精神上的胜利,突出了范公思想的不朽。余常想,庆历新政虽败,但其精神火种不灭,终在王安石变法及后世改革中得以延续。俊忠于此,把握住了历史的辩证法。
余尤爱“退居邓州”一段。“不求闻达,作雄文以励后世。岳阳楼上,洞庭波撼,公不在水岸,心却在魏阙;未曾亲临其境,却写尽乾坤气象。”此数句,深得文心。范公未曾亲临岳阳楼,却能写出千古名篇,盖因其胸中自有丘壑,心中有大境界。此乃“功夫在诗外”也。最后写其“晚岁知杭,散尽千金,恤宗族以设义庄”,展现了范公“达则兼济天下”的博大胸怀。义庄之设,乃中国慈善史上之创举,泽被后世千年。
赋之结尾,俊忠将范公与焦裕禄并置,发出深沉浩叹:“古之臣子,多囿于君君臣臣之礼。唯公仲淹,视百姓为父母,以天下为己任。官高而不营私产,位极而无余财以殓。”此乃以古鉴今,呼唤清风正气。“当以此公为镜,鉴照古今,正衣冠,知兴替,以此浩然之气,涤荡尘襟,再铸中华之魂。”结句如撞钟,余音袅袅,将全篇境界提升至民族复兴的高度。
统观全篇,俊忠此赋,深得“赋”体之三昧。
其一,体制宏大,结构严谨。从生平、德政、立朝、武功、革新到文章、家风,层层递进,如高山峻岭,起伏有致。起承转合,法度森严,既有赋体的铺张扬厉,又有史论的深刻透彻。
其二,用典精当,文辞古雅。文中穿插郦道元、聂鈫、曾巩等典故,信手拈来,如盐入水。句式骈散结合,四六言为主,间以长句,读来抑扬顿挫,富有音韵之美。如“朱门沉沉以昼掩,画壁煌煌而欲活”,“扶铁索以扪参,仰青天于一线”,对仗工整,意境全出。
其三,史识卓绝,见解新颖。突破传统忠君思想的局限,提炼出“忠民”的核心,赋予历史人物以现代价值,这是最难能可贵之处。他看到了范仲淹身上的“现代性”,即民本思想与担当精神。
其四,情感充沛,气韵生动。字里行间,可见作者对范公的崇敬,对清廉政治的向往,对家国天下的担当。文气如玉符河之水,虽蜿蜒曲折,终归于大海,气势磅礴。
余与俊忠皆济南人氏,共饮泉城之水,同沐泰山之风。俊忠近年致力于挖掘齐鲁文化,弘扬先贤精神。其《泰山赋》写五岳独尊之气象,那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脊梁;《玉符河赋》写母亲河之润泽,那是齐鲁大地的生命血脉;今此《范仲淹赋》,则写齐鲁圣贤之人格,那是华夏文明的精神魂魄。三者合一,可谓“山水圣贤”四字俱全,构建了一幅宏大的齐鲁文化精神图谱。
范仲淹虽非山东籍,青少年时期却是在山东成长,其精神已深深融入这片土地。他在山东为官治水,留下德政;他的思想,成为儒家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俊忠以此赋致敬范公,亦是致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千载之下,范公之风,山高水长。俊忠此赋,亦如一枚金石,镌刻下我们对先贤的敬意与对时代的思考。愿读此赋者,不仅能赏其文辞之美,更能悟其精神之贵。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需要范仲淹,需要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豁达,需要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担当。
是为赏评。
岁次丙午榴月于千佛山下
(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李雪萌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