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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内卷篇|
第六回:续黄粱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贾奉雉辞了铁饭碗,骑着小电驴去小公司重头开始。这一回,不说贾奉雉了,说一个叫杨于畏的人。
杨于畏,二十九岁,某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他的工位在办公楼的十七层,靠窗,能看到大半个城市。他每天坐在那里,对着电脑,画原型、写文档、开评审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不喜欢这份工作。不喜欢,但他离不开。
因为他有自己的计划。
他的计划藏在手机备忘录里,标题是“三十岁之前的N个目标”:第一,升到P8;第二,年薪破百万;第三,买一套三居室;第四,开一辆名牌车;第五,找一个漂亮女朋友。他每天都会打开这个备忘录,从头到尾看一遍,看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仿佛明天就能实现。然后关掉手机继续画原型、写文档、开评审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年秋天,公司组织了一次晋升答辩。杨于畏报了名,准备了三个月,PPT改了三十几版,演讲词背得滚瓜烂熟。答辩那天,他西装革履,精神抖擞,站在评委面前,口若悬河,侃侃而谈。评委们频频点头,他以为自己稳了。
结果出来那天,他落选了。晋升名额给了隔壁组的小张。小张来公司比他晚,资历比他浅,业绩跟他差不多。小张唯一比他强的地方——小张跟评委之一的王总监是老乡。杨于畏坐在工位上,盯着那条“很遗憾”的晋升通知,屏幕上的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然后关掉通知,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行“升到P8”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上“明年”。

那天晚上,杨于畏加班到很晚。不是因为忙,是不想回家。出租屋冷冰冰的,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他在公司待到十一点多,走的时候整层楼已经空了,只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老人的另一个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皮箱的皮已经磨得发白,锁扣闪着铜光。
杨于畏愣了一下——这栋楼晚上有门禁,外人进不来,可他没见过这个老人。
“你是……”他刚开口,老人打断了他,指了指电梯里的楼层按钮:“你去几楼?”
“一楼。”
老人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缓缓下行。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杨于畏偷偷打量那个老人,老人穿着考究,气质不凡,不像普通人。
“你是新来的领导?”杨于畏试探着问。
老人没有回答,反问他:“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杨于畏”
老人点点头,从皮箱里拿出一面铜镜,递给他:“你看看。”
杨于畏接过镜子,低头一看——镜子里没有他的脸,只有一行小字,金色的,在镜面上缓缓浮现:杨于畏,三十年后的你。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瞪大了眼睛,想要再看清楚,可镜面上的字已经消失了。他把镜子翻来覆去地看,背面刻着一个字——梦。
“这是……”他抬起头,老人已经不见了。电梯门开着,一楼大厅空空荡荡,只有保安在远处打着瞌睡。他站在电梯里,手里攥着那面铜镜,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他把铜镜揣进口袋,快步走出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那天晚上,杨于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升到了P8,坐在独立办公室里,落地窗,真皮椅,秘书给他泡咖啡。

他梦见自己年薪破了百万,买了一套大三居,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城市,阳台上种着花,厨房里摆着从没用过的餐具。他梦见自己开上了那辆某某车,黑色的,真皮座椅,全景天窗。
他梦见自己交了一个漂亮女朋友,长发飘飘,笑容甜美,朋友圈里全是他们的合影。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长串点赞。
可梦里也有他没想到的——他梦见自己天天应酬喝到吐,客户敬酒不能不喝,领导劝酒不能不喝,同事拼酒不能不喝。他的体检报告一年比一年厚,脂肪肝,高血压,胃溃疡,颈椎病。
他梦见自己买了三居室要还三十年房贷,每个月工资一大半还了银行,剩下的交了物业费、水电费、车位费。他买了新车,油价涨了,停车位找了半小时。
他梦见女朋友跟他要彩礼,三十万,少一分不嫁。他拿不出来,女朋友跟他吵了一个月,最后分手了。分手那天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他梦见自己四十五岁那年被裁员了,公司说这是“结构性优化”。他拿着一份丰厚的补偿金,找不到工作。年纪大了,血糖高了,身体差了,没有公司要他。他在招聘网站上投了上百份简历,回复的寥寥无几,面试的几家,人家一看他的年龄就皱起了眉头。
他梦见自己五十五岁那年,查出胃癌晚期。医生说可能跟长期不规律饮食、过度饮酒有关。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像他年轻时穿过的白衬衫。他想起二十九岁那年的愿望清单,他实现了每一项——升职,加薪,买房,买车,找女朋友。每一项都实现了,每一项都打了折扣。折扣打得狠,狠到他自己都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要列那份清单。
梦里那个穿白衬衫的老人又出现了。他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那面铜镜,递过来。杨于畏接过镜子,镜子里终于有了他的脸——苍老,憔悴,眼袋深重,头发花白稀疏。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谁?”镜子里的他也张了张嘴,像是在问:“你是谁?”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愣了很久,慢慢转过头,看见床头柜上那面铜镜。镜子安安静静地躺着,背面那个“梦”字,在晨光中闪着幽幽的光。他拿起铜镜,翻过来看正面——镜子里是他的脸,年轻的,二十九岁的脸。没有皱纹,没有眼袋,没有花白的头发。
闹钟响了,六点半。他关掉闹钟,打开手机备忘录,看着那几行字:“升到P8,年薪破百万,买三居室,买名牌车,找漂亮女朋友。”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一个删掉,删到备忘录一片空白。
他没有去上班。拿起手机给领导发了一条消息:“领导,我今天请个假。”领导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躺在床上把那面铜镜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不知道它是真是假,不知道昨晚的梦是梦还是别的什么。他把镜子放进抽屉里,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去了一个他很久没去过的地方——公园。公园里很热闹,老人在打太极,年轻人在跑步,孩子在放风筝。他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来,看那些人,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早晨。因为他每天早晨,都在赶地铁、挤电梯、开晨会、写日报。他从来没有时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过这人间最普通的烟火。
后来杨于畏还是去上班了,还是产品经理,还是画原型、写文档、开评审会。他还是住在出租屋里,还是每天挤地铁,还是一个人吃饭。手机备忘录里那几行字没有了,他不再列“愿望清单”。不是因为不想升职加薪,只是不想再把人生过成一张清单,一条一条地打勾。
他偶尔会想起那面铜镜,想起梦里那个苍老的自己,想起他问的那句话——“你是谁?”他知道答案了。他是杨于畏,二十九岁,产品经理,住出租屋,挤地铁,一个人吃饭。这些都是真的。梦里的那些也是真的,只是不在现在。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不必急着把一辈子过完。
年底公司年会,杨于畏抽中了一个三等奖,奖品是一面镜子,做工粗糙,包装盒上写着“魔镜”两个字。他打开包装,看了看那面镜子,背面光秃秃的,没有那个“梦”字。他把镜子翻过来照了照,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年轻的,二十九岁的脸。他忽然笑了,把那面镜子送给了旁边的同事。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续黄粱》,杨于畏梦里做宰相,醒来发现一梦而已。如今职场里的杨于畏,梦里做总监,醒来也是一梦。梦里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醒来皆是虚空。不是叫人不努力,而是叫人别把努力活成执念。那面铜镜不知道是谁送给他的,也不知道后来去了哪里。知道的是,他把备忘录里的“愿望清单”删了。清单好删心头的清单难删。慢慢删吧,日子还长。
正是:
杨生一梦续黄粱,梦里总监真风光。
醒来还是打工仔,挤地铁来住租房。
愿望清单一条条,删了才知是虚妄。
公园长椅晒太阳,人间烟火暖心肠。
欲知这杨于畏后来还有没有做类似的梦,还有哪些内卷界的奇闻怪谈,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