儋州谒东坡游记

作者/孟兆秀（子禾木兰）

二〇一九年秋，我绕路儋州，再进东坡书院。穿过载酒堂的老槐荫，站在东坡石像前，风从南海吹过来，扫过铜像的衣角，我忽然就想起他那首写三国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那一句出来，整个江山都跟着动起来，字里行间全是撑开了的骨架，立得住的骨气，怪不得人人都说这是千古第一豪放词。

今天站在儋州的土地上想这首词，才更懂东坡的骨头：写这首词的时候，他刚贬到黄州，乌台诗案死里逃生，仕途差不多算走到头了，可他站在长江边，望着滔滔江水，想的是三国周郎的雄姿，赞的是江山如画的壮阔，哪怕最后叹一句“人生如梦”，那也是洒酒祭江的豁达，不是哭哭啼啼的怨怼。这份心胸，从黄州到惠州，再到渡海来儋州，从来就没缩过。

我站在石像前，忍不住想象他当年渡海的样子：六十二岁的老人，带着小儿子苏过，挤在一艘小小的渔船上，琼州海峡风高浪急，浪头拍着船帮，随时都能把这一叶扁舟拍碎，葬进鱼腹。他站在船头，望着无边无际的蓝海，我猜他不是没有怕过，他自己都说“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可哪怕抱着必死的心，他的心胸也还是像这大海一样宽——没有恨，没有怨，只是顺着风，向着岸走，既然命运把我扔到这儿，那我就在这儿活，把这儿的日子过好，把这儿的文脉点亮。

这就是东坡啊。他的心胸从来不是书里写出来的，是惊涛骇浪里泡出来的，是万里投荒里磨出来的。你看他写三国，写周郎“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那是何等的从容；他自己渡海，面对九死一生的波涛，不也是一样的从容？浪再大，宽不过他心里的海；命再苦，压不倒他骨头里的劲。他走到儋州上了岸，被赶出官舍，就自己找黎家人帮忙，在桄榔林里盖了桄榔庵，扛着锄头去东边坡地开荒，自己种芋艿自己吃，吃饱了就把从中原带来的诗词经义，一字一句讲给当地的孩子听。“乱石穿空，惊涛拍岸”，他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一片卷起千堆雪的壮阔大江啊，什么磨难都打不碎他的骨架。

他这一辈子，真的就是走到哪儿，就把诗词带到哪儿，把文化的种子撒到哪儿，把家国情怀带到哪儿。写赤壁，写下了千古豪放词的巅峰；在杭州，修苏堤疏浚西湖，给百姓留下千年胜景；在徐州，身先士卒抗洪守城，保住满城百姓的性命；到了海南，他把自己带的书拿出来，手把手教孩子认字读书，从此海南才有了举人进士，才有了代代相传的文风。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一个被贬的罪人，也从来没把自己关在怨天尤人的小圈子里，他就是带着一身的才华，一肚子的忠义，走到哪儿就给哪儿办实事，把自己活成了文化的种子，落到哪儿都能生根发芽。

他早早就把家国情怀刻进了骨头里。乌台诗案死里逃生，给朋友写信开口就是“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哪怕命攥在别人手里，忠义也从来没丢过半分；贬到黄州做个无权的小官，听说朝廷对西夏打了胜仗，照样挥笔写下“放臣不见天颜喜，但惊草木回春容”，自己都是待罪之身，国家的捷报照样能让他开怀；哪怕到了儋州，他都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还是要开书院讲学——海南也是大宋的国土，海南百姓也是大宋的子民，怎么能让这儿一直荒着文脉？这份“在哪儿都要为国家办事、为百姓谋福”的心，真的让人难以想象，越想越觉得震撼。

古往今来诗人多的是，可有几个能像东坡这样？几次被贬，一次比一次远，可一次比一次活得精彩，一次比一次留下的东西多。李白太浪漫，飘在天上；杜甫太沉郁，刻在纸上；只有东坡，把骨气长在日子里，把心胸摊在天地间，贬到海角天涯，也能把蛮荒之地变成文化之乡，把苦日子过成诗酒年华。他的诗词有骨架，他的做人有骨头，他的心胸像大海，说他是诗人队伍里的佼佼者，说他是千古文人的楷模，一点都不为过。

站在这尊石像前，看着千年前老祖宗的模样，我忍不住想问一句：千年前的古人，贬到天涯海角都忘不了家国百姓，可如今有些手握权力的人，伸手贪占的时候，摸摸自己的胸口，觉得心安理得吗？你看杨震四知拒金，子罕以不贪为宝，于成龙死了之后连遗产都拿不出，东坡到死都在给海南百姓种文脉，这些古贤清清楚楚站在这儿，像一面镜子，照得那些贪腐者的龌龊无所遁形。古人都懂，当官就要为国家着想，为民众办事，不该拿的一分都不拿，怎么到了今天，反而有人把这份最基本的道理丢得一干二净？

我站在石像前，轻轻念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风把声音吹得很远，飘进椰林里，好像九百年前，他也在这里，跟孩子们一块儿念过。隔着九百年的时光，我摸着他铜像上凉沁沁的纹路，忽然就懂了：他从来没走，他的诗词，他的风骨，他像大海一样宽广的家国情怀，早就留在了这儿，留在了海南的文脉里，留在了我们中国人的骨头里。不管再过多少年，这面镜子永远亮着，贪腐者永远龌龊，贤者永远明亮，这就是历史的公道。这一趟儋州谒东坡，我算没白来。

作者简介：女，曾用网名（子禾木兰）原籍：辽宁省北票市，现住北京

         68届上山下乡知青。71年返城参加工作，曾做过文秘，宣传，会计和统计工作。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辽宁省诗词学会会员。诗词、诗歌作品散见于联都诗词论坛，中华诗词论坛，北国诗词论坛，香港诗词论坛华夏诗词版块，中国诗文杂志等。历任北国诗词论坛某板块的首版，联都诗词超版。出身寒门，自幼喜欢唐诗宋词，酷爱诗歌创作。一些作品曾经获奖。

三木秉凤（周凤森）先生，于2016年创建了【世界大同文化传媒】在中央十九大精神的指引下，为传承经典文化，延续中华文脉，提升民众文化素养，增强国家文化软实力，带着一支草根文人组成的编辑团队在征文领域走过了九年，为将“世界大同，天下一家”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宣传深入人心，使更多的网络作者及参赛作者积极融入到文明文化的传播队伍当中，感受作为炎黄子孙的骄傲与自豪，践行“文以载道，大化天下”的文化使命，为文化普世贡献力量！在充满传奇色彩的20届征文中，每个获奖者的奖金都来自他个人倾囊相授，体现一个文人的高风亮节，是真正大爱无疆的中华文人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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