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学的良心与救赎的光辉
——2020年夏重读雨果《悲惨世界》札记
张兴源
2020年夏日的延安,表面上看,似乎与往年并没有什么两样。街道两侧的槐花落了又开,延河水依然汤汤流淌,把上游黄土的色泽带向下游更远的地方。然而,对于蛰居于这间陋室的我而言,这个夏天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将世界隔成了一个个孤岛,而我,就在这个被黄土与蓝天包围的孤岛上,重新捧起了那部沉甸甸的、享誉全世界的巨著——雨果的《悲惨世界》。
窗外是陕北高原连绵起伏的山峁,书页间却是十九世纪法国街头喧腾咆哮的人潮。二者看似毫不相干,却又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层面默默呼应,仿佛有一条地下河流,将东西方文学的根脉悄然贯通。此刻,让我以一个黄土地上的中国作家的身份,记录下这些阅读时的所感所思。这些文字,算是与那位一百五十年前流亡在大西洋海岛上的法国文豪,进行的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谈罢。
一、雨果与他的世纪
重读《悲惨世界》,首先要读懂雨果所处的那个时代。这几乎是一条阅读的铁律,但在雨果这里,这条铁律显得格外沉重。
十九世纪的法国,是全世界最能上演悲喜剧的舞台。从1789年的大革命到1830年的七月革命,从1848年的二月革命到1851年路易·波拿巴的政变,再到1870年拿破仑三世的垮台——这个国家在一个世纪之内经历了君主制、共和制、帝制的数次轮回,每一次更迭都伴随着血与火的洗礼。雨果就出生在这种动荡的中心。他亲眼目睹了拿破仑帝国的兴衰,亲身参与了政治立场的摇摆与决裂,最终在1851年路易·波拿巴政变之后,流亡海外长达十九年之久。
可以说,雨果的一生,就是法国十九世纪政治风云的一面镜子。他早年拥护君主制,中年转向自由主义,晚年成为共和主义的坚定斗士。这种思想的演变,并非一个文人的心血来潮,而是他在经历了法国的苦难、目睹了人民的疾苦之后,做出的艰难抉择。他与时代之间,存在着一种血肉相连、休戚与共的关系——时代塑造了他,他也在用自己的文字反作用于他的时代。
从这个角度看,《悲惨世界》便不仅仅是一部小说。它是一部时代的证词,是雨果对自己所经历的那个世纪的全面审判。滑铁卢战役、修道院的钟声、巴黎的贫民窟、1832年的街垒起义……雨果以近乎史料编纂者的耐心,将这些历史的断面一一镶嵌进小说的肌理之中。他要用文学的方式,为那个悲惨的时代立传,为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小人物呼喊,为人类的良心找到最后的寄托。
这种写作的抱负,令人想起我们中国的伟大史家司马迁。太史公著《史记》,是为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雨果写《悲惨世界》,何尝不是如此?他以一介文人之身,试图跨越历史、哲学、法律、宗教的边界,去回答一个最基本的、却也是最难回答的问题:在这个充满了不公与苦难的世界上,人应当如何活下去,又应当如何彼此相待?
二、《悲惨世界》的文坛意义
1862年,《悲惨世界》首次在布鲁塞尔出版,旋即引发了整个欧洲文坛的震动。
这一年的法国文坛,巴尔扎克已于十二年前去世,司汤达离去更早,左拉的自然主义理论尚未成型,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刚刚发表了几年——正是法国现实主义文学崛起的年代。然而,《悲惨世界》的出现,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措手不及的震撼。它太庞大、太驳杂、太喧哗、太“不守规矩”了。批评家们抱怨它结构松散,议论过多,情节枝蔓横生,人物大而不当。一句话,它不像一部“正宗”的小说。
然而,正是这种“不像”,恰恰成就了《悲惨世界》的不朽。雨果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小说范式:它既是小说,又是史书;既是叙事,又是论说;既是史诗,又是戏剧;既是对现实的逼真描摹,又是对理想的炽热讴歌。他将浪漫主义的激情与人文主义的关怀熔于一炉,创造出一个既属于十九世纪法国、又超越其具体时空限制的文学宇宙。
这种创作胆略,在任何时代都殊为罕见。在我们中国文学史上,可以与《悲惨世界》的史诗气魄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曹雪芹的《红楼梦》了。二者同样以一个小人物的命运为线索,勾连起整整一个时代的社会画卷;同样在叙事的表层之下,埋藏着对人性、命运和社会的深层叩问;同样的包罗万象,同样的悲天悯人,同样的——让人读了之后,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但二者又有着本质的不同。《红楼梦》是“大厦将倾”的挽歌,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幻灭;而《悲惨世界》,却在最深的黑暗之中,始终保持着一缕光明,保持着对人性向善的信念,保持着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希望。这种区别,不仅源于两位作家所处时代的不同,同时也源于东西方文化基因的根本差异。
三、走进悲惨世界的人与魂
《悲惨世界》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其宏大的历史叙事,而在于那些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的小人物。他们每一个,都是那么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带着他们的苦难与抗争,带着他们的愚蠢与崇高。
冉阿让:从恶魔到圣徒
毫无疑问,冉阿让是整部《悲惨世界》的灵魂。他的一生,是一曲关于救赎的伟大交响。这个穷苦的农民,为了养活姐姐的七个孩子,在寒冷的冬夜偷了一块面包,被判五年苦役。因多次越狱,刑期最终被延至十九年。当他在1815年获释时,他携带的只是一张黄色的身份证明——这纸证明像烙印一样贴在他身上,让任何一个旅店、任何一个家庭都将他拒之门外。这种被社会彻底抛弃的绝望,曾经将他推向仇恨的深渊。他说:“我偷了一块面包,你们给了我十九年。现在我要走了,但我是你们的敌人。”这是一颗被逼成恶魔的心灵的呐喊。
然而,就在这个走投无路的夜晚,他遇见了米里哀主教——一个改变了他人生命运的人。主教不但收留了他,还在他偷走银器后被警察抓获时,非但没有揭发他,反而将两只银烛台也送给了他,并对他说:“我亲爱的兄弟,您不再属于邪恶,我用这银器赎回了您的灵魂,将您从恐惧中解救出来,让您回归于上帝。”
这是一个文学史上最震撼人心的时刻。它昭示了一个真理:一个人可以被法律惩罚成野兽,但也可以被仁慈感化成圣徒。冉阿让的转变,并非一蹴而就——他偷了主教的银器,心中尚有犹豫;他抢了一个小孩的硬币,心中充满了悔恨与自责。但正是这些反复与挣扎,让他的人格升华显得如此真实、如此动人。
米里哀主教的宽恕,像是冉阿让精神世界中的一扇天窗,让他看到了光。从此,他隐姓埋名,成为蒙特伊市的市长马德兰,以他的智慧和仁慈造福一方。他在法庭上自首,以保全一个被误认为是冉阿让的无辜者;他从珂赛特那恶毒的养父母手中救出了这个可怜的女孩,并用自己的余生守护她;他在巴黎的下水道中背着重伤的马吕斯,穿越污秽与黑暗,完成了最后一程自我牺牲。
冉阿让的一生证明,人性之中固然有黑暗,但光明的种子从未湮灭。雨果最为关注的,不是两大阶级的对抗,而是人性善恶的搏斗。他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真理: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冉阿让,每个人都可能在善与恶的十字路口做出选择。这种选择,比任何外部制度的变革都更为根本,也更为艰难。
沙威:法律之剑的双刃性
如果说冉阿让代表了善的力量,那么沙威则代表了法的冰冷与无情。沙威是法律与秩序的化身。他出生于监狱,父亲是苦役犯,这让他终身仇视一切罪犯,终身坚信法律的绝对权威。在他看来,冉阿让就是一个逃犯,一个被法律永远打上烙印的人,无论他做了多少好事,都无法抵消他的原罪。
然而,正是冉阿让的善行,动摇了沙威的信仰。当他在街垒中被起义者俘获,被冉阿让释放时,他的内心世界开始崩塌。一个犯人,怎能以仁慈对待一个执法的警察?这不符合他内心的逻辑。
最终,沙威跳入塞纳河自杀。这个结局,令人唏嘘不已,却也令人深深思考:法律与仁慈,究竟孰轻孰重?沙威的悲剧在于,他只看到了法律的铁面,却没有看到法律的灵魂。雨果借沙威的命运告诉我们,严刑峻法不会使人变得更善良,只会让人变得更加邪恶。正义要有温度,法律应有良心。
芳汀与珂赛特:女性的苦难与新生
芳汀与珂赛特这对母女,是《悲惨世界》中令人心碎的一对人物。芳汀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却因未婚先孕而被人抛弃。为了养活女儿珂赛特,她将孩子寄养给德纳第一家,自己则在工厂做工。然而,当她的秘密被揭发后,她被无情地赶走,最终沦落为妓女。在病痛与绝望中,她将珂赛特托付给冉阿让,带着一个母亲所有的不甘与牵挂,离开了人世。
珂赛特则代表着一种新的可能性。她从德纳第家那个被虐待、被羞辱的灰姑娘,变成了一个美丽、温柔、幸福的少女。她是冉阿让救赎的果实,是他用尽一生心血浇灌的花朵。雨果将珂赛特视为“希望”的象征——黑暗之中,总有一点光芒在悄悄生长;苦难之后,新生命终将破土而出。
四、人道主义的核心:以爱对抗苦难
重读《悲惨世界》之后,我试图用一个词来概括它的灵魂。这个词,就是“人道主义”。
雨果的人道主义,并非空泛的感伤与滥情,而是源于对社会现实的切身体察和对苦难人民的深刻同情。他本人曾亲自参观过监狱和苦役场,亲眼目睹了那些被社会抛弃的苦役犯的悲惨处境。他深知,偷一块面包而被判处十九年苦役,这种刑罚的不公有多么骇人听闻。他更知道,一个出狱的苦役犯拿着一纸黄色身份证明在社会上处处碰壁,这种制度性的歧视有多么残忍。
《悲惨世界》就是对这种法律不公、社会冷漠的猛烈控诉。它发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贫穷和压迫是犯罪的根源,而严苛的法律和冷酷的社会只会让人走向更深的罪恶。
然而,如果雨果的笔下只有控诉和诅咒,那他就不会是一位伟大的作家。在《悲惨世界》中,控诉只是手段,仁爱才是目的。雨果相信,仁慈与爱可以杜绝罪恶,可以救赎堕落的人性。米里哀主教对冉阿让的宽恕,冉阿让对芳汀和珂赛特的保护,冉阿让对沙威的饶恕——这些都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力量的表现。它们显示了人性中最美好、最高尚的部分:在可以报复的时候选择宽恕,在可以冷漠的时候选择守护,在可以放弃的时候选择坚守。
冉阿让的救赎之路,可以说是一位“圣人的成长史”。雨果通过冉阿让的故事告诉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恶与善之间做出选择,而仁爱就是一种超越法律和制度的、更为根本的道德力量。
五、中国的回响:从经典到现实
读到此处,我不禁想起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黄土高原的厚重历史、陕北人民的质朴坚韧、中国革命的精神血脉,与雨果笔下的法国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同样经历过无数战乱的创伤、灾难的折磨和社会的不公。我们的先人,同样在面对苦难时选择了坚韧与善良。在三年自然灾害的岁月里,陕北的老百姓没有因为饥饿而变成野兽,而是更加团结地共渡时艰。这种人性中最朴素的善意,不正是中国版的米里哀主教吗?不正是陕北版的冉阿让吗?
然而,中法两国的文学传统又有着显著的差异。法国文学,尤其是雨果的作品,对人性善恶的揭示往往更为直白、更为锐利,因而也更具震撼力。他们是战斗的文学、颠覆的文学、自我暴露的文学,敢于触及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而中国文学,哪怕是批判性最强的作品,也总是保持着一种温和的含蓄,以委婉的笔触来表达对黑暗的抗争和对光明的渴望。
但这种差异,并不妨碍两颗伟大的心灵在最高处相遇。雨果和我们的鲁迅先生,就有某种气质上的亲缘关系。他们都是人道主义的战士,都敢于直面社会的黑暗,都相信文字可以改造人心、温暖社会。鲁迅先生说:“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雨果的创作历程,正是对这句话的最佳诠释。
在这一点上,东西方文学可谓殊途同归。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无论古典还是现代,任何伟大的文学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对人类的爱和对不公的抗争。文学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提供了多么精美的叙事技巧、多么华丽的修辞藻思,更在于它是否传达了一种普世的关怀和真挚的情感。从这个意义上说,《悲惨世界》正是文学良心的最佳体现。
六、反思与启示
雨果或许过于天真,他可能过于相信仁爱的力量,过于乐观地估计了人性的可塑性。在现实中,丑恶的势力往往更为强大,那些在小说中被感化的灵魂,在现实生活中未必能够发生如此彻底的转变。雨果对法国大革命的某些理解,也带有理想主义的色彩。
然而,这并不妨碍我们对雨果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文学,本就不是现实的简单复刻,它是对现实的一种超越,是人类对未来的一种想象。正如雨果对人道主义的追求,冉阿让的救赎故事,至今仍在激励着无数读者。
在2020年这个特殊的夏天,当世界被疫情的阴霾笼罩,当人与人的隔离成为常态,当不同文化之间的隔阂与猜疑此起彼伏,《悲惨世界》带给我们的启示,也许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为宝贵。它提醒我们,即使在最惨淡的境遇中,总有一种力量可以让人类团结起来;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总有一线光明在等待着我们。那种力量,就是爱;那线光明,就是人性向善的无限可能。
雨果曾经说过:“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心灵。”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让我们以更宽阔的胸怀来拥抱彼此,以更坚定的信念来守护那些永恒的、本真的价值。
结 语
放下这部《悲惨世界》,我推开了窗户。延安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黄土高原的干燥气息。远处,宝塔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像一座永恒的坐标,提醒着每一个陕北子弟什么是苦难,什么是坚守,什么是历史的分量。
我在想,一百五十年前,在地球另一端的一座海岛上的雨果,或许也曾在深夜推开窗户,望着大西洋的波涛,遥想着他的祖国、他的人民和他笔下的人物。他手中的笔,从未停止为苦难者呼喊,从未放弃对仁爱的信仰。正是这种执念,让他的文字穿越时空的阻隔,来到中国读者的手中,触动了我们今天的心。
此刻,我想对所有阅读这篇札记的朋友们说:去读一读《悲惨世界》吧,去感受一下冉阿让的挣扎、芳汀的绝望、珂赛特的新生吧。在这个被物质和功利充塞的时代,我们的灵魂需要一次清洗,需要一次救赎,更需要一次新生。
如果你曾经因为苦难而绝望,请读《悲惨世界》;如果你曾经因为不公而愤怒,请读《悲惨世界》;如果你依然相信文学的力量,相信文字的慈悲,相信人性的光芒,那么,请您阅读或者重读《悲惨世界》吧。
这部小说告诉我们:世界可以是悲惨的,但人心却可能是崇高的。信仰,即使在最惨淡的岁月里,也从未真正死去。正如这片黄土地上的万千沟壑,看似在诉说沧桑与苦难,却也在无声地昭示着一种坚韧、一种希望、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
窗外,陕北的夜空星光灿烂。我想起了柯罗连科说过的一句话:人生本就是一道风景,而善良与仁爱,就是点亮这道风景的明灯。雨果的《悲惨世界》,正是为人类点亮的那一盏永不熄灭的指路明灯。
2020年夏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