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山
陈振华
我童年时,神农山是一座活在传说中的山。
大人说山里有野人,浑身长毛,会在夜里发出奇怪的叫声。还有人说,山中的洞穴藏着狐仙,月圆之夜能看见灯火。那时候,我信以为真。孩子的世界本就狭小,容不下一座真实的山,却装得下所有的神话。神农山在我的想象里,不是具体的海拔、树木和岩石,而是一团朦胧的光晕,里面住着未知、恐惧和奇迹。
许多年过去了。神话退到了童年的尽头,那座山却还在原地,沉默着,等着被证实或者证伪。
今天,我终于来了。
从山脚向上走,石阶蜿蜒,两旁的树木蓊蓊郁郁,阳光筛下稀疏的影子。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味。我走得不快,一个人,心思也散漫。小时候那些关于野人的记忆,像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浮上来。我知道它们不是真的,但它们的存在,却比“不是真的”这四个字要复杂得多。它们是我与这座山之间最早的契约,是我对“远方”最初的想象。即便今天走遍每一个景点,也无法取消那些记忆——它们已经成为我自己的历史。
山势渐高,风也渐渐硬了。龙脊盘空,石阶如天梯,走在上面,两边是万丈深渊。松涛卷地,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我停下脚步,忽然想起了自己来时的心境。我是柘城人,平原地带,方圆百里不见山。小时候望不见山,只能靠耳朵听。走了这么远的路,来看这座神农山。它果然万丈青翠,巍然横在眼前。
那一刻,什么野人、狐仙,都烟消云散了。不是因为它们被揭穿,而是因为它们太小了。站在这样的高度,你关心的不再是传说里的某个怪物,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为什么在这里?这座山为什么在这里?
人总要爬到高处,才肯问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恰恰是童年不会问的。童年只会问“有没有野人”,长大后才会问“野人是什么”。前者关乎事实,后者关乎意义。
继续向上,经过仙台,穿过古柏森森的小径。白鹤是不逢了,玄猿也早已远去。只有风,只有松,只有苍苍莽莽的绿。石阶千寻,仿佛通向天帝的门阙;仙台百转,寒星仿佛就落在身侧。我路过炼丹炉的遗址,那里的风竟有微微的暖意。又走到传说中神农尝百草的崖前,雾气自生自灭,像一个不肯醒来的梦。
山顶到了。紫金顶上,晚霞如绮,铺满了半边天。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应该喝一杯。不是对谁,是对这座山,对那个传说中尝遍百草的炎帝,也对童年那个相信野人的自己。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我和这座山。城市、消息、人群、烦恼,都被那阵风远远地推开了。这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忘我”——不是失去自己,而是暂时摆脱了那个被社会定义、被欲望驱动的自己,回到一个更本真的状态。
童年听说神农山,是因为好奇。中年登上神农山,是因为需要。需要一座沉默的山,来安放那些无处可说的思绪。山的伟大,不在于它有多少传说,而在于它始终在那里,不因为你的来而欢喜,也不因为你的去而悲伤。它存在,仅此而已。而仅仅是这个“仅此而已”,就足以让人的心安静下来。
下山时,天色已有些暗了。回头望去,山沉入了青灰色的暮霭里,轮廓模糊,像一个即将入睡的巨人。小时候那些神奇的事,此刻想来,反倒不觉得虚假了。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不在山林里,而在我们心里。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神农山,里面住着自己的野人、自己的狐仙、自己的童年。真正的旅行,不是去验证那些传说的真假,而是去认出它们其实是自己的一部分。
回到车上,我翻出登到山顶时随手写下的几行字。那是上山时,望着苍茫的风景,感慨万千,借了一张纸记下来的。现在读来,仍能听见那时的风声:
我本柘城人,醉骑丹霞鲸。
一朝踏碎黄河浪,来看神农万丈青。
龙脊盘空走天梯,松涛卷地作雷鸣。
白鹤不逢云渺渺,玄猿已去柏冥冥。
石阶千寻接帝阙,仙台百转落寒星。
炼丹炉畔风犹暖,尝草崖前雾自生。
轩辕得道乘鸾去,留此苍茫太古情。
危乎高哉意未已,紫金顶上披霞绮。
一樽还酹炎帝魂,笑拍洪崖问秋水。
今朝且尽山中杯,明朝散发沧浪里!
读到最后一句,我停了很久。明朝散发沧浪里——那是何等洒脱的心境。我今日写的这篇散文,却终究没有那么潇洒。但我并不觉得遗憾。一座山,有人用酒去碰它,有人用沉思去量它,都可以。重要的是,我们都曾站在那万丈青翠之前,领受了一份苍茫太古之情。
而这份情,大约就是小时候那些野人故事的真正面目了。它们不是谎言,它们是种子。种在孩子的心里,等到某一天,你真正站在了神农山上,它们才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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