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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道良（山东）
我和侄子是同年落地的。他喊我小叔，我叫她嫂嫂。
那年我还没满周岁，父母开着农用三轮车去镇上赶集，转弯时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就这样，父母同一天没了。
消息传回来时，嫂嫂正坐在炕沿上给刚满月的侄子喂奶，怀里的孩子吮得香甜，她听着村里人断断续续的哭诉，手一抖，奶水溅在了侄子嫩白的小脸上。
我哥在外打工，赶回来时，只看见两副冰冷的棺木，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娃娃——一个是他的亲儿子，一个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家里本就穷，办完丧事，更是一贫如洗。哥要出去挣钱还债养家，临走前，红着眼眶跪在嫂嫂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嫂嫂扶起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却异常坚定：
“你走吧，家里有我。你弟，还有咱娃，我都养。”
从那天起，嫂嫂一个人，撑起了两个孩子的天。
侄子吃母乳，我也吃母乳。
我比侄子大两个多月，却饿得比谁都凶。嫂嫂奶水本就不算充裕，常常是这边喂着侄子，那边我就扒着她的衣角哭，小手乱抓，哭得撕心裂肺。
嫂嫂没办法，只能先把侄子哄睡，再把我搂进怀里。
我饿极了，哪里懂什么分寸，跟抢食的小狗一样，跟侄子抢着吃。有时候侄子醒了，两个孩子挤在一处，一个哭一个闹，嫂嫂左右顾不过来，常常一边喂着，一边掉眼泪。
眼泪落在我的头顶，温热的，我却不懂，只知道埋头吃饱，吃饱了就安安稳稳睡在她怀里。
村里人看不过去，私下议论，说哪有小叔子跟亲侄子抢奶吃的，不像话。
这些话传到嫂嫂耳朵里，她只是淡淡回一句：
“他没爹没娘，还是个娃，我不喂他，他咋活啊。”
在她眼里，我不是小叔，是没了爹娘的可怜娃，跟她的亲儿子一样，都是她心口上的肉。
日子苦得能嚼出渣来。嫂嫂白天下地干活，背着一个，怀里抱一个，锄头挥得比谁都狠；晚上回来，洗衣做饭，缝缝补补，等两个孩子睡熟了，她还要纺线织布，换些油盐钱。
我从小体弱，一到夜里就发烧，嫂嫂就整夜抱着我，在院子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脚都冻得发紫，也不肯把我放下。
有一回我病得厉害，郎中说要花钱抓药，家里实在拿不出，嫂嫂咬咬牙，把家里正下蛋的几只老母鸡买了，换回来几副药，守着我喝下去，直到我退烧，她才敢合眼。
侄子小时候总跟我抢东西，抢玩具，抢吃食，抢嫂嫂的怀抱，可每次嫂嫂都先意着我。
侄子委屈，哭着问：“娘，你为啥总疼小叔？”
嫂嫂摸着他的头，轻声说：“小叔没有爹娘，娘不疼他，谁疼他？”
久而久之，侄子也懂了，有好吃的，会主动塞给我；有人欺负我，他会冲上去护着我，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这是我小叔，不准欺负他。”
我渐渐长大，懂了人事，也听懂了旁人的闲话，知道自己跟侄子抢奶吃有多荒唐，有多让嫂嫂为难。
每当想起那些事，我都羞愧得抬不起头。
可嫂嫂从来没提过一句，没怨过我一声，好像那本就是她该做的事。
她总说：“娃饿了，就得吃，哪有什么该不该。”
上学时，别人都有爹娘送，有爹娘疼，我只有嫂嫂。
天冷了，她连夜给我缝棉袄；下雨了，她披着编织袋来接我，她半边身子淋得湿透；我考上中学要去镇上，她把攒了许久的钱塞给我，一遍遍地叮嘱：“在外面好好吃饭，别亏着自己，家里有我。”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粗糙的双手，看着她为了这个家熬白的鬓角，终于忍不住，跪在她面前，哽咽着喊了一声：“娘——”
嫂嫂愣了愣，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伸手扶起我，拍了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轻声应着：“哎，娘在。”
从那以后，嫂嫂就是我的娘。
她没有生我，却用乳汁喂我，用双手养我，用一辈子的苦，换我长大成人。
后来我成家立业，把嫂嫂接到身边享福，她总念叨着家里的田地，念叨着侄子，却从不说自己这辈子受了多少罪。
侄子常跟我开玩笑：“小叔，小时候你可没少跟我抢奶吃，娘的奶水，一半都进了你肚子里。”
我笑着应下，心里却酸得厉害。
日子本就这么和和美美地过着，我原以为苦了大半辈子的嫂嫂，终于能安安稳稳享几年清福，谁知道又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把平静的日子撞得支离破碎。
那天嫂嫂去西南坡收玉米，过马路时被一辆疾驰的小车撞倒，等我和侄子慌慌张张赶到医院，医生只摇着头说，双腿严重受损，为了保命，只能截肢。
从手术室推出来的那一刻，嫂嫂脸色惨白，空荡荡的裤管瘪在那里，看得我和侄子心口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上气。侄子当场就红了眼，攥着拳头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更是扶着病床沿，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那个曾经背着我、抱着侄子，下地干活、操持全家的女人，那个用一双脚撑起整个家的嫂嫂，如今再也站不起来了。
出院回家那天，我和侄子几乎是同时开口。
“嫂嫂，以后跟着我过，我伺候你。”
“娘，你去我家，我天天守着你。”
我俩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都想把嫂嫂接回自己家里，生怕对方照顾不周，委屈了这个为我们付出一辈子的女人。嫂嫂躺在病床上，看着我们俩争来争去，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都别争了，都别争了，我不拖累你们……”
可我和侄子心里都清楚，当年她没有抛弃我们，如今我们绝不能丢下她。
争执到最后，我俩商量着轮流照顾，一家住一个月，绝不让嫂嫂受一点委屈。
可这事一传到我媳妇耳朵里，当场就炸了。
那天我刚把嫂嫂接进门，媳妇看着轮椅上的嫂嫂，脸色就沉了下来。等把我拉进里屋，声音又急又冲：“你是不是疯了？咱自己家日子本来就紧巴，现在接个没腿的人回来，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耐着性子跟她解释：“当年要不是嫂嫂，我早就饿死冻死了，她就是我娘，现在她这样，我不管她谁管她？”
“她是你娘，可她还有亲儿子呢！凭什么全压在我们身上？”媳妇越说越激动，“轮流照顾也不行，这家里多一个病人，家里家外全是麻烦，我受不了这罪！”
我们大吵一架，声音大到屋外的嫂嫂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看见嫂嫂悄悄抹着眼泪，心里更是愧疚又难受。
媳妇性子倔，当天晚上就收拾了行李，摔门回了娘家，临走前丢下一句狠话：“这日子没法过了，要么把人送走，要么离婚！”
家里一下子乱了套。一边是离不开人的嫂嫂，一边是闹着离婚的媳妇，我夹在中间，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侄子来看望嫂嫂，听说这事，也急得团团转，想劝劝我媳妇，却被媳妇娘家拦在门外。
村里人看不过去，把这事告诉了村委会。村支书和妇女主任了解完前因后果，知道了嫂嫂当年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的恩情，也明白我媳妇心里的委屈，特意跑了一趟媳妇娘家，当面调解。
村支书对着我媳妇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做人不能忘本。当年你丈夫爹娘走得早，是你嫂嫂一口奶一口饭喂大的，这份恩情比山还重。现在她落了难，你们不管，良心上过得去吗？日子是难点，可一家人齐心，没有过不去的坎。真要是离了婚，传出去，外人怎么看？孩子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妇女主任也在一旁劝，说我重情重义，是个靠得住的男人，嫂嫂人善良勤快，就算腿脚不便，也绝不会拖累太多。
媳妇坐在一旁，默默听着，眼泪掉了下来。其实她心底不坏，只是一时被日子的压力吓住了，再加上心里委屈，才一时冲动提了离婚。想起平日里嫂嫂对她也和善亲切，对家里孩子更是疼爱，再想想我这些年的为人，她心里渐渐软了。
当天下午，媳妇就跟着村干部回了家。
一进门，看见我正蹲在地上给嫂嫂按摩双腿残端，嫂嫂默默掉着泪。她心里一酸，快步走过去，放下手里的东西，红着眼眶对嫂嫂说：“娘，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浑话，以后我跟他一起伺候你。”
嫂嫂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流得更凶，却笑着点了点头。
我看着媳妇回心转意，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眼眶发热。
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争吵。我和侄子依旧轮流照顾嫂嫂，媳妇也放下心结，每天帮嫂嫂擦身、喂饭、推她出门晒太阳，细心周到，比亲闺女还贴心。侄子也常带着孩子过来，一大家子围在嫂嫂身边。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何道良，山东修复主义诗歌流派会员，济南市作协会员，当代文学家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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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