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砚得砚

王建平

丙午端午前夕，宁姐乔迁京城新居，慨然将数件我素来心仪的文玩雅物相赠，还特意安排空车配货送至家门。感念这份厚意，我逐一拆开三只沉甸甸的纸箱，细细捧出她珍藏多年的宝物：整箱窖藏北大仓、汾酒与精品红酒，两坛醇厚绵长的绍兴老酒，两幅笔墨清雅的书画，西泠印社精工套笔，还有一整刀四尺净皮生宣。而箱中包裹得最为细致妥帖的一方砚台，更是此番馈赠里最令我心动之物。此砚为寿桃形制易水砚，雕枝叶为饰，取福寿吉祥之意。砚盒内附有2119编号、制砚人及收藏年月。我见过这方砚，只因是珍爱之物，未曾冒昧相求。如今宝物得归。

惊喜之余，又一方通体圆润的实木砚盒映入眼帘。初观质朴无华，待俯身细赏，方觉别具韵味。古人云：“文人之有砚，犹美人之有镜也，一生之中最相亲傍。”文房四宝中，砚素有“墨侯”之称，长伴书案，凝敛文心，承载文人风骨，是朝夕难离的良伴。这方配套砚台形制独特别致，平生初见。砚盒为哑光黑质地，漆面莹润，形制端方古雅，右下角浅刻兰草，清逸出尘，书卷之气扑面而来。盒面右侧镌有从右至左三个金色繁体小字：兰亭斋。我一遍遍轻抚砚石，感受其温润肌理。整砚呈猪肝色，石质凝润细腻，温润如脂，是上乘端砚。

“兰亭斋”之名，源自清代著名藏家吴云。此人一生痴迷《兰亭集序》，倾尽心力搜罗宋元明历代兰亭拓本两百余种，遂将居所定名“二百兰亭斋”，此砚便是其名下经典制式。以兰亭雅集为主题制砚，形制始于宋代，于明清大为盛行，历来深受文人雅士钟爱。一方小小砚台，浓缩书法史上千古名篇，见证制砚技艺的世代传承，堪称中华传统文化的微缩载体。

吴云，字平斋，浙江归安（今湖州）人，道光年间诸生。仕途归隐后定居苏州枫园，终日潜心金石考据、书画收藏与著述。他藏品宏富，除数百种兰亭拓本外，三代钟鼎、秦汉古印、历代碑帖书画、宋元珍籍无不涉猎，镇馆之宝为一对齐侯罍。府中广藏端、歙、洮河等各地名砚，诸多藏品皆钤“二百兰亭斋藏”印记。其所编《二百兰亭斋古铜印存》共十二册，由何绍基题签、吴让之题扉，是晚清流传极广的经典印谱。其书法取法二王、颜真卿与何绍基，行笔飘逸沉稳；偶作山水小品，画风简淡古雅。彼时他与收藏大家陈介祺并称“北陈南吴”，名扬海内，书画名家吴昌硕亦曾受聘于枫园，从其游学问道。

自古文人爱砚成痴者皆是。苏东坡得端溪绿石砚，终日摩挲把玩，盛赞其“涩不留笔，滑不拒墨”，半生颠沛流离，始终携砚为伴，视如知己。米芾嗜砚成癖，偶得南唐澄心堂砚，竟抱砚而眠三日，逢人便赏鉴夸耀，喜爱之情溢于言表。陆游更以砚传家，留下“砚存则文存，文存则道存”的遗训，将一方砚台当作文脉家风的根基。遥想当年，平斋先生得此砚入藏枫园，想必亦是日日拂拭把玩，将毕生金石志趣、文人襟怀，尽数寄托于这方温润石砚之上。佳砚从来不是案头冰冷器物，而是朝夕相伴的知己，是文人安放情志、栖居精神的一方天地。再观此砚，匠心独运。匠人将砚堂与墨池融为一体，格局开阔大气，这般古法工艺，如今在端砚制作中已不多见。整砚不施繁雕、不刻铭文，却风骨自成，古朴沉穆，气象雍容。含蓄内敛之间，砚之神韵浑然天成，恰合书法“无意于佳乃佳”的至高境界，坦荡本真，尽显君子气度。

古物有灵，似能与人低语，缓缓诉说岁月的过往。它落户我的书案，与柜中那柄二斤多重的乾隆御墨相对，成为案头绝配。得砚见墨，兴致顿起，取御墨就新砚，在宽阔墨池中细细研磨一刻多钟，调出浓淡相宜的墨汁。挥毫落纸，运笔愈发顺畅，墨色醇厚，得心应手。论材质，此砚石质坚密细腻，润而不滑，贮水耐久不干涸，发墨细腻且不伤笔毫，寒冬不冻，久经使用依旧锋芒完好。砚面并无活眼、火捺、鱼脑冻、青花、冰纹等名贵石品，亦无精巧纹饰，素面朝天，以本真立身。石之坚、质之纯，似君子操守，刚正清白，守志不移，不为外物所染。

佳砚，物质与精神的相融共生。凝聚着采石匠人的坚守和制砚艺人的匠心，沉淀着千年笔墨气韵与文人审美，寄托着君子修身立德的追求，千年文脉尽藏一石之间。失意时，对砚抒怀，消解胸中块垒；得意时，临池寄兴，抒写天地襟怀；传家之际，以砚为凭，延续文脉薪火。砚虽无言，却收纳了历代文人数不尽的心事与风骨。砚之妙趣，需藏者和用者静心体悟，以学识与情怀为器物赋予温度与灵魂。文脉相承，古物便拥有了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自此与兰亭斋古砚朝夕相伴，赏形、品韵、悟魂，一室墨韵飘香，文气悠然绵长。石砚不语，却最懂文人心意；砚可载道，重逾千钧。指尖触到温润砚石的刹那，仿佛跨越百年时光，与平斋先生临池挥毫的心境遥遥相通。得砚之喜，从不在于器物价值高低，而在于觅得一方可承笔墨、安心神的灵魂知己。

古砚，是物质载体与精神内核的完美交融，在当下依旧有着不可替代的文化价值。如今生活节奏飞快，电子产品渐渐取代纸笔，日常书写日渐稀少，砚台的意义反倒愈发凸显。它不只是单纯的文房用具，更是喧嚣尘世里的静心之物。研墨挥毫的过程，放缓的不止是动作，更是浮躁的心绪，让人褪去功利，回归从容本真。一方古砚，连接古今文脉，提醒我们回望传统、守护民族根脉；赏砚、品砚、用砚，亦是涵养心性、体悟风骨的修行。器物因使用而鲜活，文脉因传承而永续。唯有以心相待、用情相守，古砚方能跨越岁月，久久焕发生机。

案头添此至宝，陋室亦顿生雅韵。铺展净皮宣纸，研磨传世御墨，手握西泠妙笔，蘸取兰亭古砚之墨，笔走龙蛇，墨香漫卷。落笔之时心神疏朗，物我两忘。林散之先生有诗云：“笔从曲处还求直，意到圆时渐觉方。此语我曾不自吝，搅翻池水便钟王。”亲身实践名砚，真切领会先贤笔墨间的意趣与心境。

古砚，是挚友相赠的深情厚谊，亦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朝夕相伴，临池课字。以墨养砚，以砚润心，不负此番邂逅，不负文脉之约，在笔墨间悠然求索，自得乐亦。

简  历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龙江省肇东县人。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专科班。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书画艺术研究会会员、书协黑龙江分会理事。

散文作品曾在《中国散文大观》《散文百家》《散文家》《北方文学》《黑龙江日报》《中国书画报》等发表数十篇，曾获中国散文家协会华表奖一等奖提名奖、“古风杯”全国散文征文三等奖、第四届中国散文论坛优秀作品奖。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贝》《王建平散文集》。与高长顺合作编剧话剧《职场游戏》、音乐剧《太阳的部落》分获第31届田汉戏剧奖三等奖、黑龙江省戏剧大赛第八届丁香奖优秀剧目奖，与高长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教育烛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